顾子恒和褚霄走远后,叶清在原地蹲下,等身上那股恐惧消散后,他徒手在地上挖了个小坑,把手上那支花插下去,然后又将四周的土埋进坑里,堆起一个小山包。
他知道,这样做花也未必能存活下来,但他还是弄得自己满手都是泥。
叶清打算去找个地方洗手,但兜兜转转的,在一个拐角处,被灌木丛挡住他大半视线,只看得见凉亭的飞檐的地方,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顾子恒和褚霄的声音。
无意偷听,也怕被人误会,叶清赶紧猫下腰,正要抬脚原路返回,就听见头顶传来冰冰冷冷的一声哼笑。
像夜晚的寒露,无声生息,却寒气逼人。
紧接着就是褚霄淡漠的声音:“子恒,不要跟那个叶清有过多交往,他实非良人。”
叶清脚步一顿,他知道褚霄并不喜欢自己,但绝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当着顾子恒的面,讲他的坏话。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褚霄。
叶清不打算走了,他想听听褚霄还会说他什么坏话,便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灌木丛后。
顾子恒在维护他:“霄哥,你是不是对小清有误会?小清他很纯良的。”
来不及感动,他便听见褚霄恶言恶语说着:“纯良?我听说你之前一直追求他,他都爱答不理,但他家出事,需要钱后,他就上赶着讨好你,这样的人,纯良吗?”
顾子恒:“那这也是我的一个机会,我相信只要用心对他,他会有一天喜欢上我的。”
褚霄的语气变得严厉:“你太天真。像他这种单纯为了钱而来的人,不值得你耗费那么多真心。听表哥一句劝,叶清就是一个火坑,趁早抽身,别越陷越深。”
字字如刀,刀刀直插叶清的脊梁,痛得他把腰屈得更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
褚霄这话不假,他确实是为了钱才接近顾子恒、讨好顾子恒,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突然明白褚霄为什么对他充满敌意了,在褚霄眼里,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吧。
但是,他也不想当唯利是图的小人……
后面两人说了什么,叶清没心思去听了,只是像块木头那样,抱着膝盖蹲着,一动不动,直到一片乌云飘了过来,挡住从头顶撒下来的月光。
叶清恍惚地扭过头向上看,完全没想到那片乌云是褚霄,愣是把他吓得浑身一颤,差点跌坐到土里。
褚霄噙着冷笑:“做贼心虚。”
叶清赶紧站起来,但由于蹲的太久起的太急,眼前一片发黑,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朝前面伸手抓点什么稳住身体。
褚霄就皱着眉,躲开他那全是泥的手,还好叶轻自己稳住了身形,没至于在褚霄面前摔个狗啃泥。
褚霄冷道:“怎么,被我抓到做坏事,想报复我?”
“我没有。”就像小孩做错事那样,叶清下意识撒谎否认,“我就是路过。”
说着,他心虚地轻拍着手,企图把粘在手上的泥给拍走。
褚霄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慌里慌张的样子,毫不留情拆穿着:“那你路过挺久的,都有五六分钟了,属蜗牛吗?”
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拆穿,叶清脸一红,抬眼就看见褚霄那张俊冷的脸带着一种瞧不起他的样子,叶清有种不好的猜想。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叶清瞪大了眼睛。
褚霄不置可否挑眉。
叶清有些慌张:“我……我本来是想离开的,是你在背后说我坏话,我才……”
褚霄:“没有在背后。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听着,叶清不敢置信地看着褚霄,便看见褚霄迈开步伐,朝他逼近。
不知道是不是混血的原因,褚霄的身形比亚洲成年男性要高大得多,他朝叶清逼近时,叶清只觉得有一座黑黑的山朝他压来,迫使他步步后退。
褚霄极具压迫的声音传来:“怎么?那么委屈?觉得我说错了?”
叶清哆嗦着:“我没……”
褚霄不给他任何喘息的几乎:“别以为装得单纯无辜,就能掩盖你满身的功利和谄媚。”
“我不是……”
“子恒傻,以为对你好,你总会喜欢上他,却不知道,像你这种连感情婚姻都能算计的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我不会……”
“唯利是图、急功近利、阿谀奉承、不择手段……我真不知道子恒究竟喜欢你什么?”
他步步逼近,将叶清逼到灌木丛的栏杆上,不给他一丝一毫的解释机会,而他嘴巴里吐出的话又狠狠地刺激到叶清本来就脆弱的心灵。
叶清从来没有试过被人这样追着骂,而且这人越骂越过分,说得他好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是他也只是为了保住爸爸和哥哥的心血,而且,他会努力学着去照顾顾子恒,对顾子恒好的。
褚霄为什么要把他说得那么不堪?
而且骂一下就算了,为什么骂那么久?
还用那么多不好的四字词来骂他?
委屈渐渐变成愤怒,在褚霄那双漆黑发亮的皮鞋还想往前逼近一步时,叶清的怒火蹭的一下燃到脑袋,一下抬起白色的运动鞋,狠狠地跺到那只尖尖的皮鞋头上。
“啊!”猝不及防的巨痛让褚霄下意识叫了一声,抬起那只被叶清踩痛的叫,蹦了两下。
冷酷的神色崩盘,似有火山要冲破褚霄这张万年的冰山脸,然而岩浆还来不及翻涌,在褚霄看到叶清满脸都是泪后,火山熄灭。
月光下,那玻璃珠子一样清澈的眼睛噙满泪水,随着带痣的眼角滑落,形成一股闪着星光的泪柱,划过那张白皙干净的脸,就好像玉雕的娃娃被水洗过了一样。
褚霄晃了晃神,而叶清却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脚。
他干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叶清下意识道歉。
可转念一想,是褚霄出言不逊,骂得难听,实在可恶,他干嘛要道歉!
于是他顶着被打的风险,梗着脖子哆嗦了一句:“你……你活该!”
然后在褚霄火山爆发前,撒腿就跑。
去洗手间整理好自己,叶清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餐厅。
一想到等会还要跟褚霄坐在一起吃饭,叶清就万分后悔自己刚才踩的那一脚。
万一他跟顾子恒或者顾叔叔阿姨告状,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暴力,然后不喜欢他?
又或者褚霄会不会趁机踩回他一脚,报复他?
一想到褚霄的体型,叶清的脚趾就开始隐隐作痛,开始在心里骂自己当时实在太冲动了。
紧张地来到餐厅,叶清发现褚霄还没来,稍稍松了一口气。
餐厅中央是一方大理石檀木圆桌,叶清本来想跟妈妈坐在一起,但顾子恒给他留了位置在身旁,他只好走过去。
顾子恒帮他解了餐巾:“小清你去哪了?我回花园找不到你。”
叶清有些心不在焉,瞄了一下入口才道:“闲逛一下。”
顾子恒:“哦,我家花园漂亮不?”
叶清又望了一眼入口:“嗯,漂亮。”
顾子恒也发现他的视线,看向餐厅入口:“看什么啊?”
叶清心虚地低下头,正打算说没什么的时候,一双漆黑发亮的皮鞋踏入,细看,其中一只鞋面上有被踩的痕迹。
褚霄的声音响起:“抱歉,刚才闲逛没注意时间,来晚了。”
然后在众人的视线中,脚步有些不自在地往叶清那个方向走去。
叶清害怕地避开视线,祈祷着褚霄不要坐过来,还好祈祷有用,褚霄坐到了顾叔叔身侧,跟叶清隔着一个顾子恒。
但叶清还是害怕地把脚缩了缩,藏到椅子镂空的下方。
“霄哥,你的脚怎么了?”顾子恒注意到褚霄有些奇怪的走路姿势。
褚霄解开餐巾,平放在双膝上,回头看着顾子恒,视线却越过顾子恒的脸,落在一直躲避视线装缩头乌龟的叶清身上,笑了笑:“没事,就是被一块破石头砸到。”
叶清身形一晃,下意识抬头,一对上褚霄的视线,又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顾阿姨关心道:“是在假山那边被砸的吗?那里在维修,忘记告诉你。怎样,严不严重?”
褚霄收回眼神,说道:“没事,小小的破石头而已,不足挂齿。”
然而褚霄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叶清根本没有听懂,并且心里因为这一番话而涌起感动。
他没想到,褚霄竟然那么大方,不仅不追究他的责任,还替他隐瞒。
这样一想,叶清更加心虚愧疚,一顿饭下来,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只是默默把脚伸出去,方便褚霄报复回去。
不过直到家宴结束,褚霄也没有表现过什么报复性的行为,仿佛已经忘记叶清踩他的那一脚,叶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就在离开时,悄悄挪到褚霄身旁。
他打算给褚霄说一句对不起,然而他刚靠近,褚霄低头冷冷地刮了他一眼,随之,一只漆黑的皮鞋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鞋尖抬起,压在他的运动鞋鞋头上。
运动鞋鞋面比皮鞋厚,叶清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但洁白的鞋面因为皮鞋的蹂躏,蒙上一层灰,变得脏兮兮。
叶清眨巴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子被踩了很久,才瞪大眼睛抬头。
褚霄勾唇一笑,俯下身,在他耳边吐了一句话:“你这块破石头。”
叶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