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轮回 第8章 放手的约定

他们在图书馆见面。

这是程让构建的过渡空间，不是任何一次轮回的场景，是她所有记忆碎片拷贝件的拼接。

林屿坐在窗边，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

抬头看她，表情有些困惑，高高的鼻梁连着微皱的眉头在他脸上如同夏天繁茂的柳条插入波动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惹人入迷。

“小梦，”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害羞，耳根泛红，不敢抬眼看她，“你要走了吗？”

她坐下，隔着能闻见他呼气薄荷糖味道的距离，听见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激动“嗯，”她说，“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那我会在哪呢？”

“你会留在这里，”她拉起林屿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悠长而凄凉的目光从她眼底深处淌出，轻轻拂过他的脸庞，不敢稍作停留，却又贪婪地想要描摹每一寸轮廓，“永远留在2020年9月的雨夜里，我会记起你真实的样子，对不起，我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林屿笑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指着她的胸口“可我能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啊。”

窗外的茉莉花被风吹进来，落在桌面上。

袁梦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顺着手掌滑向胳膊落在地上。

“对不起，我一直想把你拴在身边。”她说，“我把你变成了任务，变成了证明自己存在的工具。你……应该很讨厌这样吧。”

林屿伸出手臂，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地抚摸着背：“不会的，小梦，我愿意陪着你走完每一段路程，如果能成就你，让你变得更好，即使是工具也是荣幸。你已经很棒了，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很感谢今生遇见你。不要回头看，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吧。”

林屿捧着她的脸，两人四只眼都写满了思念和不舍。袁梦轻轻吻上去，两片熟悉的薄薄的嘴唇，但感觉已大不相同，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让他的嘴唇没有常人的温度。

“我会永远记得你，”她说，“那个在军训操场上给我糖，图书馆与我谈论小说，我救了十一次都没有成功的人。”

他的形象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泡的墨迹。她默默地看着，只是看着，不敢做任何动作，直到他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消散。

茉莉花还在被吹进来。她坐在窗边，程让的手搭上她的肩。

“准备好了吗？”说到一半，忽然轻了。“再见了，袁梦，愿你此生安好。”

她点头，闭上眼睛。记忆开始崩塌，缓慢的、温柔的瓦解，像退潮时沙堡的坍塌。她感到无数画面从身边流过，林屿的笑脸，程让的实验室，白色裙子，雨夜，血，茉莉花。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平凡、简单的自己。

袁梦站在镜子前，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那本《存在与时间》。看着镜中的自己，与之前打扮一般无二，可是又焕然一新，说不出哪里起了变化。她就这样平视着，不躲不闪。她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活动，不是激烈翻涌，而是缓缓地、沉稳地，不再着急，不再执着，不再害怕失去，它就在那里，稳稳当当地跳。

睁开眼睛。

2021年5月20日的阳光照在脸上，图书馆的地板抵着掌心。她二十二岁，没有轮回记忆，没有必须拯救的人，或者，有，但她选择不再让它们定义自己。

站起来，把《存在与时间》放回书架。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日光杲杲，记忆已淹没在身后，前路正镀上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