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次,袁梦利用记忆优势制造偶遇,预判喜好。雨天故意不带伞、生病发朋友圈仅他可见、点他喜欢的口味独特的咖啡……只为与他快点相熟进入到那晚,完成任务。但这一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按下慢倍速键。
2016年8月23日
太阳把操场烤成铁板,袁梦站在方阵最后一排,看着前排女生摇摇晃晃的身影,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教官走过来,搀起她:“坐在这里休息一下。”
她在草地上没出息地哭了。
“低血糖,没关系的。”
抬头看见一掌能罩住篮球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不……我不是……谢谢。”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怎么不知道偷懒啊,看见教官走过去了就放松一下嘛。”
那颗糖的主人是一个受很多女孩喜欢的男同学。第一天来学校报道,两个小时后就能与别人称兄道弟;把老师的嗓门逼到high c,却是最受喜欢的学生;在哪里都能成为人群的中心,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
小小的眼睛在被太阳反射的镜片下亮得发光,风从他略长的头发中钻过,露出高高的额头,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对她笑。
“林屿,皮又紧了是吧。”教官快步走来,用皮带轻抽了一下他的膝盖窝,面色冷峻,眼底却带着笑意。
看着他被教官吼回队伍,袁梦含着那块糖想:他怎么会主动跟我说话呢。
糖块慢慢融化,顺着喉咙流向心脏。
2016年8月31日
看着镜中路人打扮的自己,宽大T恤,灰色运动裤配白色运动鞋,厚厚的刘海把脸盖住三分之二,黑压压的镜框挡住大眼睛。她担心自己太过普通无法吸引林屿的目光,在镜子前扭捏了半天。
“袁梦,你好了吗?”
“想这些干嘛,真正喜欢我的不会在意这些。”转身随室友出了宿舍。
“呀,手机忘带了。袁梦,我回去拿一下,你先去吧。”
“嗯,那我在老地方等你。”
懒懒的阳光把午后的图书馆莹润得像幅油画。
林屿找《追忆似水年华》,左手边第三排书架。
相隔三块地砖,袁梦的手指在一本本书籍上滑过,停顿在《追忆似水年华》。
两只手未预谋地触碰,闪躲。
“你先。”他说。
“一起?”十一次了,竟还有点害羞,她下意识抽回手低下头,把大眼睛藏在齐刘海儿下“我查资料,你看小说,互不打扰。”
天花板上的灯由暗变亮,室友做完功课先回去了,他却始终停在那一页。袁梦注意到,他反复在看一段:斯万初见奥黛特,觉得她不符合自己的审美,却不可自拔地爱上。
“你也觉得奇怪吗?”他忽然开口,“明明不喜欢,却停不下来。”
她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又挠挠鼻头:“也许不喜欢是保护自己的借口。承认了喜欢,就要承认脆弱。”
林屿转头看她,兴奋将他褐色眸子点亮如虎眼石,左右摆动绸缎般华彩,可下一秒这石就被摔碎,只剩慌张与尴尬。他急忙将书放进帆布袋可是发觉还没有借书证不能带走,又想起身把书放回书架,凳子却因力道太猛砸在地面,惹来周围人的目光。
他连忙向周围人点头致歉,一只手扶起凳子,另一只手在不停地挠后背。
袁梦噗嗤一声笑出来,大眼睛扑闪扑闪仰视着他。
林屿拽拽衣角,顺便捋了捋头发。这会儿身体也替他难堪不想再被控制,摆弄半天做出嘴角朝下的笑,左右脚互相打架不知道该先迈哪个。半晌终于不自然地坐下,重新把书掏出来放在桌上开始看,翻了两页,突然说:“也许我也是斯万这样的人呢。”
袁梦身体在椅子上坐着,心却像冲刺跑了800米,使劲地泵血,把潮红的血液送上肉肉的脸颊。
她看到了他激动的眼神,他看见了她番茄红般的脸。对视五秒,又都低下头抿嘴偷笑。
“军训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我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女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永远低着头,看不见脸,小小的一只,也不跟别人说话。”他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棱角刚硬、一笔一画的字。
她回复,圆圆的字有些连笔凌乱:“我也奇怪,什么样的人能做到没有接不住的话呢?”
那一刻没有任务,没有四年后那个雨夜。袁梦满心欢喜,可忧伤总紧紧跟在后头。
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小声叹了口气:“如果能一直活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啊。一个最普通的女生,十九岁,刚刚有了喜欢的人,在图书馆的灯下,与他用文字传情。”
林屿送她到宿舍楼下,隔着大门口的茉莉丛忽然说:“明天我想去公园转转,缺个一起的人,你愿意……。”
“好。”不等他说完就一口答应。
一朵茉莉被林屿放在掌心,双手合拢晃动了几下,随后将手掌贴在她的鼻头上。
花香混合着咸咸的汗,甜丝丝,湿哒哒,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顺着手掌灌进她的鼻孔直达大脑中枢。袁梦的耳朵像被人拿红外线灯照着,透明,发烫。从此,那个味道就被深深埋在脑子里,不管多少个日夜,总会时不时钻出来提醒着她,不能忘记它的主人。
第四年,他们搬进一间公寓。
袁梦的包中总会有林屿提前备好的午餐,林屿的手机里全是袁梦的消息。
她看着林屿在厨房煮咖啡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七次轮回里,他在这里不小心撞破头,血顺着头发成股淌下。她冲过去夺下咖啡壶,动作太大,滚烫的咖啡溅在他手背上。
“怎么了?”他问。
“……壶嘴有裂缝”不敢看他,没底气地嗫嚅,“会烫伤。”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提起:“小梦,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游戏里的NPC。我像是活在《楚门的世界》,台词很对,时机很准,但……”他停顿,“但我感受不到你。”
她惊地从床上弹起来,心中慌乱:“难道他发现了?是不是我白天反应太过了。”一时愣坐在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算了,不管了!”
她伸出左腿用手一撑,跨在林屿身上:“我……没有,你想多了。”
指尖从高高细细的鼻梁作为起点,路过锁骨,停留在火热的胸膛打圈,随后朝下方的终点探去。
一把烧得正旺的火从袁梦眼中喷出,映的脸发烫发红。
她俯身吻向两片薄薄的嘴唇,品尝着他的味道。下滑到脖颈动脉,感受心脏的节奏。又往上攀去吸吮耳垂,顺带咬了一下他满是胡渣的下巴,嘴贴着耳朵呼气:“这会儿还感受不到我吗?”
“是的。”他想。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贴上去。
袁梦肆意地放纵自己,一晚上,不舍得下来。窝在他身上贪婪地吸着只有他能给予她的安全感——那甜咸交织的味道。
她提前关掉他要换的电闸,因为记得某次轮回里他会触电烧伤;她删掉他一个老同学的微信,因为那个同学未来会骗他钱;她在他面试前夜失眠,反复检查他的简历,因为那份简历的失误让林屿失去个好机会;她以过来者的身份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想帮他晋升,直到他崩溃大喊:“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总要管我的事?”
“我是为你好。”她理直气壮。
“你不是为我好,”他罕见地提高音量,“你是为你自己好。你心里的正确人生,我作为一个配角必须演完它,对吗?”
她摔门出去,前十次轮回,他们从未吵到这一步,她总是精准地避开所有冲突。前十次,她也从未发觉自己是个爱插手的管控者。
2020年9月17日
突如其来的暴雨。
林屿加班,她在家。手机显示有他三次未接来电。
她打回去,占线,再打,关机。
雨滴砸着玻璃,一声比一声响,让袁梦的神经弦突然紧绷起来。
哒——雨夜,哒哒——加班,哒哒哒——血。
她不敢再多想抓起钥匙冲出门。没错,是今夜,是轮回的设定。
心里一直念叨:“必须找到他,必须在场,必须拯救。”这是命中注定,是存在的理由。
雨灌进鞋里,钻进白裙子的每根丝线,变得越来越重。湿透的衣服像一个人趴在袁梦身上,拖着她的身体,坠着她的心,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他的车,尾灯在雨幕里像闪烁的求救信号。她冲过去拍打车窗,林屿降下玻璃,褶皱的衬衣,解开的三颗扣子,耷拉的嘴角写满了疲惫与烦躁:“手机没电了,刚想借路人电话……”
“下车,”她大叫,雨水呛进喉咙,打了个激灵,“坐出租车,现在,下车!”
“小梦,你怎么了?”
“下车!”她绕到驾驶座这边,去拉他的手,“求你,这次下车,再听我这一次,我不能再……”
高耸的眉骨加重了他皱起的眉头,不耐烦的表情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又在演哪一出?昨天吵架的事,我还没……”
“不是吵架的事!”她捏着拳头尖叫,突然的巨雷像是老天发出的警告,“是……你会死!我救了你十次,这次我必须……”哽咽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清她的话,可是下一句却如木桩撞钟,直击肺腑,“我不要你离开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也不能离开我。”
林屿半晌不说话,把头埋进胸口,气鼓鼓的胸腔与鼻梁接近,不断深呼吸。双手紧紧合十,手指被勒到发白:“十次?什么十次?”
雨混着泪和鼻涕在她脸上横淌,嘴张开闭上好几回不知如何开口:“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手不自主地扣着车窗边,也不敢正视林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你今晚会死于车祸,我救了你十次可是都失败了。”她急得直跺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起,林屿,对不起,你相信我,求你了,一定要信我,先下车。”
他半晌无语,鼻子出气冷笑了一声:“呵,我真替你觉得可笑。”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相信。这是第十一次了,我不知道还有几次机会,所以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成功,哪怕是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先下车,好不好。”
雷暴又响了一声,一道闪电滑过,把天空撕开一个亮白的创口。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像是催命的喇叭声。她转头,看见货车的前灯在雨幕里放大,像猫惊恐的瞳仁。
袁梦想都没想直扑向驾驶座,挡在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希望这次能救下他。林屿没有片刻迟疑把她推开,力道很大,像积攒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她摔在积水里,车在撞击后惯性前滑。货车紧急打方向而侧翻,油箱撞击路灯杆,着起了火。
雨越下越大,却浇不灭一整车的火。
警察在路口来回摆手指挥;往来车辆龟速前行,路过时降下车窗“又发生车祸了”,随后猛加油门驶去;慌张的行人聚集一堆,像一群无头苍蝇嗡嗡议论。
袁梦不敢去看,也害怕再去面对林屿那张被鲜血糊满、破破烂烂的脸和又一次的失败。
在水里呆坐了两分钟,不知是冷还是什么不认输的倔强,支撑她一瘸一拐走到他身边。镜片碎进眼眶;原本只会向下撇的嘴被撕开个像小丑一样的大口,终于朝上了;鼻梁与似笑非笑的嘴角朝相反的方向歪着;胸腔里满是血和空气,压迫着喉咙发出咕哝咕哝的气泡音,完全没有一丝生机的模样。
“小梦……”他还活着,她赶紧抓起他滑腻腻血淋淋的手贴向自己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你”俯身向下,在他耳边嗫嚅。
他嘴唇翕动,只捕捉到气音:“……不要……救……为自己。”
雷吞没了最后的声音。她感到自己在上升,穿过雨幕,路过茉莉丛,来到图书馆的地板。在彻底黑暗前,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第11次,失败。原因:被拯救者拒绝被拯救。
刺眼的阳光让她眼前一片亮白不得已睁开眼睛,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太阳穴像被人拿针扎似的,阵阵刺痛,天旋地转。
2021年5月17日,阳光普照,茉莉准备盛开。
她先数呼吸: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四秒。
爬起来,走向书架。左手第三排,《追忆似水年华》旁边,多了一本《存在与时间》,扉页里有一张便签。
“别去找他。这一次,让他死。而你,试着只是……在场。”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另一行字,不是她的,不是林屿的。
“谢谢你第十一次为我燃烧。第十二次,请为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