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霄辞心不在焉,沉思须臾又是一叹,托李小翠查明女子身份并再三叮嘱此事务必保密。两日后便得回复,说那女子乃御史台侍御史秦达茂之弟秦山庆的独女、秦家三小姐,秦菡。
“听说她身子不好,平日里极少出门,即使出去也有家丁和女使跟随。只是秦家三房日子清苦,家丁不过五六人,女使则更少,贴身伺候的只竹沥一人。秦菡当日便是为了寻找上街取药的竹沥才独自离家,许久未归,秦家人出门去找便发现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李小翠饮茶润喉,又道,“按理说御史台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儿不至于令人眼红心热,对秦家做出那等下作之事。照我看,整件事多半是秦家内斗,大房二房自导自演罢了。”
骆霄辞深有同感。
“可是,你与秦家素无瓜葛,怎会被他们绑了去?”
“谁知道!”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好几日了,骆霄辞再提起来依旧气郁难消,恼火得很,“那晚我在酒楼同你见完面命人驾车直接回府,在马车上便沉睡了过去,岂料再睁眼就……当真邪门。”
李小翠察觉不对:“秦家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六品侍御史,秦达茂哪儿来的胆子敢绑国公府的人帮他们做这个局?”
骆霄辞拧眉:“此事蹊跷。”
“阿辞,当晚马车里可焚了香?”
“我早忘了。”
“……”
“罢了罢了,我倒是无妨,传出去大不了多一桩风流韵事。”话虽如此,骆霄辞其实已经意识到彼时马车内确有异香。然事涉国公府,他不便与人多言,遂改问道,“那女子……秦菡?她如何了?”
“受了惊,当场吐了血。唉,薄命之人,可怜啊。”李小翠慨叹一番,后又嫌憎道,“分明是秦家自己做局,这两日那些人还惺惺作态请了几位郎中到府诊治以彰关怀惦念,啧啧,着实虚伪!”
“郎中怎么说?”
“都说不行了,秦达茂还因此付了双倍诊金封口。可不巧,其中一位郎中托我帮他在黑市买几味稀有的伥药,我便同其打听了一二,得知那秦家小娘子纯属是被活活儿气得要了命。”
归根结底是秦家内斗,真要追究起来自己亦属无辜受牵。然而骆霄辞心中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拿出一沓子银票塞给李小翠,不大自在道:“你再帮我多打听打听。”
看见银票,李小翠立刻两眼放光,一把抓过来塞在怀中赔着笑问道:“这么多钱,怕是不只打听消息那么简单吧?”
“咳,那什么,再买几个家丁女使……”
“哦?”
“要听话的、忠心的……”
“哦?”
“身契什么的做干净点儿。”
“哦?”
“哦什么哦!照做便是!”
李小翠失笑:“是,小国舅,草民明白,草民必定找那听话的、忠心的、身契干净的。只不过,容草民斗胆问一句,小国舅莫不是看上那秦家女啦?不然满京城的世家贵女,怎从未见你对谁这般阔绰呢?”
骆霄辞一摆手:“少来!哪家娘子去酒楼吃酒记我账上我没付过钱?”
李小翠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凭您这金尊玉贵的身份,但凡开口,秦家必定上赶着把女儿送去国公府……”
“我没那心思。我纯粹是看她那时候哭的……哭的……太……”骆霄辞回忆当时秦菡泪眼盈盈、楚楚可怜的模样,于心不忍地感叹,“太惨了。”
“哦——怜香惜玉!”
“……”
骆霄辞懒得再说,白眼轻翻,打道回府。
后来秦菡苏醒,秦家三房同时多了三五个自带干粮的家丁女使,谁也顾不上多想。
骆霄辞原本已将这桩意外渐渐淡忘,心思尽放在了国公府上,欲查明当夜到底是谁在马车里焚了香。可那天他去找小翠时听其无意间提及醒来后的秦菡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时心奇夜探秦府,便有了家祠熄烛和帮打掩护之事。
当然还有飞书救人。
骆霄辞夜猫般屈身伏于屋顶,不多时等来了那位神色匆匆的小娘子。他借着月色和庭院里明明灭灭的灯火,隐约瞧见秦家娘子两颊染着一层绯色、朱唇微启吐出薄薄白雾还有鬓角滑落晶莹剔透的汗珠……
“身子骨这么弱还穿这么单薄?”骆霄辞微一耸眉,咕哝自语,眼神瞥了又瞥。
“叩叩叩!叩叩叩!”
院门敲响,声音甚急。
秦菡停了步,见主屋亮了灯立马调转方向假装刚从闺房闻声而出前去开门,还故作娇弱地咳了咳:“咳咳……来了,咳……”
骆霄辞不禁莞尔,暗道有趣。
门外,家丁探头探脑地问道:“府中进贼,不知可有来此?”
“没有。”
“真的?”
家丁非但当面质疑,还挤进院子里查看。
肩头被撞了一下,秦菡大感意外:不是,秦府的下人竟这般没规矩吗?
不,不对,不尽然,或许应当说是只敢对守拙居没规矩。
秦菡气不打一处来,拳头暗暗握紧。
秦山庆此时自主屋走来,询问发生了何事。家丁不得不止步再作解释,言语间难掩不耐烦——大晚上闹这么一出睡不了觉,心头火大。
同样火大的还有秦菡。
三房再不受重视也是主家,几时轮到下人在这里没大没小的?秦山庆可以不在意,秦菡却不会再纵容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于是咄咄逼问道:“你说的贼人是男还是女!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
家丁一怔:“这……不、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倒是理直气壮。既然不知,为何不问清楚了再来找,万一是谁看花了眼瞎折腾人,还得让我们陪着在寒风里挨冷受冻吗?”秦菡疾言厉色,抽出那柄剪刀伸直臂膀抵向家丁的胸口,又叱声质问,“若是谁因着受冻病了、死了,你这条命赔的起吗!”
“啊?赔不……”
“愣着干嘛,还不去问!”
“是是……”
“站住!”
家丁悻悻急停,惊疑地回头。
秦菡冷声警告:“今后这守拙居,我让你进你再进,没准你进来你便老老实实在门外候着。否则你哪只脚迈过的这道门槛我便挑了你哪只脚的筋,如若不信,尽管来试!”
三房隐忍多年,在这秦府向来是谁都可以说两句、踩两脚,今朝突然发作确乎令人始料未及,大有震慑之效。
家丁吞吞口水,毕恭毕敬地躬身作拜,提灯退下,离开时还不忘把守拙居的院门关好,那副做派与适才目中无人的嘴脸全然不同。
“……”
心头恶气这才稍作消减。秦菡转过身对上秦山庆的眼神,心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坏了,该怎么解释一贯懦懦怯怯的乖乖女突然要挑人脚筋……
呃……
斟酌少顷,秦菡喉咙里滚出一声犹豫之音:“我……”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看见秦山庆伸来一只手且掌心朝上。
秦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那柄剪刀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秦山庆掂着剪刀打量一眼,又看看秦菡,什么都没说,回去了主屋。
身后,秦菡噘嘴嘀咕,自我开解:
“我这叫驭下有方……”
秦山庆无声地笑了笑,步履未停,甚至比来时更显轻盈。
当真古怪。
秦菡回想刚刚秦山庆看自己的眼神复杂得很,担忧疑虑同时竟还斥着一抹十分明显的欣喜之色,令人费解。
“算了算了,不想了,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晨练呢。”秦菡咕哝两声,曲臂夹于身侧一路小跑回闺房,嘴里习惯性地轻喊节奏,“一二一!一二一……”
屋顶,骆霄辞愈发迷惑:这女子可真……
不一般。
等人进了屋,他便又轻手轻脚地翻身至屋侧另一处位置,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顺着缝隙捻指弹出一块裹有字条的石子使之精准击中屋柱。
“咚!”
秦菡一惊,下意识去抓剪刀防身,突然发觉手边空空如也,忙又抄起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向屋柱旁边。
静候片刻,无事发生。
秦菡蹲下身,盯着地上的那颗石子看。
屋外,骆霄辞等得略急,毕竟数九寒天化雪最冷,他身上早被寒气浸透了,又担心被人发现而不敢哈气取暖,心里不停念叨着:快点捡起来看啊!
如其所愿。秦菡捡起字条,打开一看,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一句话:
烟波巷春风馆,找小翠,阅后即焚。
“这,什么意思?”秦菡不明所以,沿着石子飞来的方向走到窗边推窗寻觅,试探地问,“是谁?”
话音随冷风无形消散。
无人回应。
骆霄辞早已离开,这回连脚印也不曾留下。
“……”
秦菡等了等,目之所及始终空无一人,便关上了窗,视线重新落在纸条上。
审视着工整隽秀的字迹,笔力间暗藏机锋,不知为何,秦菡直觉执笔者正是藏身暗处、再三出手相助那人……
她决定以看病为由去春风馆一探究竟。
翌日,秦菡早早起床,绕着院子快走三圈,薄汗微出,用过早饭便去马厩叫陈骡子套了车送她去烟波巷。
陈骡子曾受秦山庆一饭之恩,因而比之秦府其他人,他对秦菡很是照顾,套车时还在车里熏了暖炉免得冻着秦菡。
至烟波巷,马车稳稳停在春风馆门前,却因自车内走出的是女子而引得往来者窃议:
“女子来此做甚?”
“许是家里那位不行又不好意思亲自来,所以……”
“怪不得小娘子脸色那样差。”
陈骡子听着旁人闲言,不禁替秦菡担心起来,小声劝道:“三小姐若有事,改日我替你跑腿再来便是。现下走还来得及,只说咱们找错了路……”
秦菡不懂:“此地有何不妥?”
“三小姐不知此乃何地?那来做甚?”
“自是有事。”秦菡含糊其辞,“你只管告诉我,这地方到底怎么了?”
陈骡子更含糊:“也、也没怎么,不过是一家医馆……”
秦菡“哦”了一声,边抬头打量医馆招牌边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敢情真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医馆。”言罢,径直走入。
满屋子人皆是一顿,齐刷刷看过来。
秦菡道怪:怎么都是男的?
此时,春风馆老板出来迎客。
朗朗君子身形高挑,俊眉疏目唇红齿白,行走时周身散发着淡淡药香,至秦菡面前停步,目光上下扫量,似笑非笑地问:“姑娘来我家医馆是……”
“找人。”
“何人?”
“小翠。”
“哦?找我?”
秦菡怔住:“你是……小翠?”
对方骄矜昂首,晏晏笑应:“对,在下正是京城男科圣手,李小翠。”
秦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