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天 第5章 第 5 章

傍晚六点，李真意坐在角落的办公位上。

他手里正摩挲着一部黑色手机。

一个小时前忙完了下午工作的他给苏玉容打电话询问杨勇手机的密码，苏玉容犹犹豫豫地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以她对杨勇的了解，应该是杨勇自己的生日，或者是女儿的生日。

苏玉容告诉了李真意两个出生日期。

李真意用大拇指和中指夹住手机，来回旋转。

同事小赵凑过来邀请:“真意哥，还没吃饭吧，换班了，走啊，出去搓一顿！”

“我……我应该吃过了。”李真意回答得心不在焉。

小赵噗嗤一笑:“吃饭还能应该吃过了？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了，你忙你忙。”

小赵换了衣服，施施然出了办公室。

六点十五，李真意点亮屏幕，输入杨勇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再次输入杨勇女儿的生日，解锁成功。

手机里的软件类型看起来非常符合一名职位较高的中年男性的特征。

通讯app、公司要求下载的联络app、学习app、新闻app、办公软件app、出差购买车票和预定酒店的app……

李真意点开了通讯软件。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群。

吴威:“杨总最近忙不忙，不忙出来跟哥几个聚一聚。”

杨勇:“痛风了，缓一缓。”

王天义:“痛风了？那还上什么班，在家躺着让嫂子伺候几天，休息休息。”

吴威:“哈哈，王哥说得对，嫂子做饭可是一绝，说起来还是杨总有本事，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男人的榜样！”

外面彩旗飘飘？

杨勇出轨了，那出轨对象是谁？苏玉容知道这回事吗？

李真意不敢确定，苏玉容的辩驳并不能让他完全放下疑心，杨勇的死似乎对她影响不大，在派出所和医院的哭泣也许只是表演。

如果苏玉容知道这件事，那么李真意能理解为何她能从丈夫死亡的悲伤中如此迅速的抽离出来。

如果苏玉容不知道呢？

李真意继续往回翻记录。

吴威:“天天吃这些玩意，泔水一样。”配了一张午餐图。

熊芃林:“杨总什么时候让嫂子再做一桌饭，让我们饱饱口福。”

王天义:“上次的饭我还拍了照，做得真好吃，杨总真有福气，嫂子贤惠！”

王天义发了一张照片，里面是一桌饭，看背景是在杨勇家里，大圆桌上摆着红烧肉、辣子鸡、排骨汤、猪蹄膀、土豆炖牛腩，凉菜有花生米、烤牛油、猪油渣，主食则是蛋炒饭。

桌上有四个碗，四个玻璃杯，照片左下角的餐椅旁放着一箱啤酒。

杨勇回复:“吃饭没问题，管好你们的嘴，别说些乱七八糟的，万一我老婆起了疑心，你们皮都绷紧点！”

吴威:“嫂子脾气这么好，就算发现了，你哄一哄不就完事了。”

熊芃林:“杨总魅力大，什么女人拿不下！”

王天义:“行行行，哥几个管住嘴，保证不瞎说。”

…………

李真意翻了半个小时的聊天记录，都是这类插科打诨的话。

从聊天记录看，吴威、熊芃林、王天义应该是杨勇的好友，三人曾经到杨勇家中聚过餐，苏玉容操持了一桌饭菜招待。

三人对苏玉容的印象是脾气好、做饭好吃、对家里尽心尽力。这和苏玉容在李真意面前的形象也大差不差。

聊天记录随着手指的滑动还在继续，李真意低头看着屏幕里那些调侃的话语，他的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极淡的熟悉的膏药味，眼前的字慢慢凝聚成了一张哭泣的脸。

李真意头微微后仰，闭上眼。

杨勇从五年前通过某种手段，进入了文铁公司，担任财务部主任，在陈总的撑腰下，他对本部门的人照顾有加，对其他部门的工作极其不配合，与公司部分员工有很深的矛盾。

他有个三个明面上关系不错的朋友。

他出轨了，且这三个朋友都知情。

李真意睁开眼，按亮手机屏幕，重新输入密码。

这次看的是杨勇和苏玉容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次聊天是一周前。

苏玉容:“今晚回来吃晚饭吗？”

杨勇:“不回，应酬。”

苏玉容:“大概晚上几点回？”

杨勇:“我哪知道，今天的饭局很重要，你不要打电话过来。”

苏玉容:“好。”

半个月前。

苏玉容:“闺女放学回来有点发烧，你今晚能早点回来吗？”

杨勇:“我在外面工作已经很辛苦了，挣钱养家养你，你为什么连孩子都照顾不好？”

苏玉容:“对不起……”

杨勇:“你和我道歉，有什么用？我对你的要求很高吗，不需要你做别的，只要把孩子带好，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到，你还能做什么？”

苏玉容:“我已经给她喂了药，闺女睡着了。”

杨勇没有再回复。

四十天前。

杨勇:“今天临时接到通知，要出差三天，我现在回家，你把我行李收拾好。”

苏玉容:“好。”

五十天前。

杨勇:“老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把闺女送我爸妈家，打扮下来我们公司，下班我们去吃顿大餐。”

苏玉容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两个月前。

杨勇:“知道错了吗？你为什么要逼我呢？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我的话，这么多年来我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过，你只要听就好了，为什么不听话？”

苏玉容:“我的腰好痛……”

杨勇:“我叫了外卖，一会会把药送来，你不要再故意惹我生气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六十五天前。

杨勇:“老婆，我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娶到你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事。”

苏玉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七十天前。

杨勇:“老婆，我马上到家了，晚饭做好了吗，今天好饿。”

苏玉容:“好了，你快回来吧。”

配图是晚餐的照片，有梅菜扣肉、五花肉炒青椒、豆角炒鸡杂、大骨头汤，旁边有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另一碟看起来像是炸鸡皮。

八十天前。

杨勇:“你记性为什么这么差？昨天和你说的事怎么又忘了？”

苏玉容:“可是我真的没有听到。”

杨勇:“别人是一孕傻三年，你傻了六七年了，如果实在记不住，就都听我的，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苏玉容没有回复。

李真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他起身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的关系并不如苏玉容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杨勇可能是苏玉容杀的吗？如此柔弱的女人，又是如何杀死枕边人的？用毒？

李真意想到这，他的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他按揉太阳穴，把手机放回了抽屉里。

明天要去调查下苏玉容的就医及购买药物的记录。

李真意换了衣服，出了派出所，寒风凛冽，他饥肠辘辘，对面的小餐馆依旧营业，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过马路，进了鼻腔。

他踱步走向斑马线，又掉转头拐进回家的路，他今天有点想吃妈妈曾经做过的面条。

李真意的房子在六楼，他不喜欢太高的楼层。

房子是前两年买的，不算太大，90平，只进行了简单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李真意有的时候觉得人真有意思，家徒四壁还能夸成极简风。

他进屋前已经通过手机软件把空调打开了，回到家时温度刚刚好，厚重的外套被丢在沙发上，李真意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随意冲了冲黝黑结实的手臂，甩甩手再在裤子上擦两下，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到灶台前。

打火、接水、下面条。

细长的面条在沸水翻滚，很快变得柔软，妈妈煮面条的时候还会过道凉水，但李真意没这个耐性，他从空旷的冰箱里拿出最后一个鸡蛋，在灶台的边上敲了敲，单手捏碎，圆滚滚的蛋黄跌进锅里，在筷子的搅拌下散了满锅金黄。

李真意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捞出一把刚在楼下超市买的青菜，放在洗菜盆里过道水，他大拇指和食指使劲一捏，菜根断开，扔进了垃圾桶，绿油油的青菜也下进了锅里，混着白色的面条和黄色的鸡蛋，妈妈在他小时候告诉他这叫阳春面。

面条煮好了，李真意从橱柜里挑了个大碗装起来，没有葱花，但是无关紧要，他捞起一筷子面条猛地吹了一口气，吸溜嗦进胃里，烫的额头出了汗。

满室氤氲，碗逐渐见底，李真意伸个懒腰半靠在椅背上，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杨勇的死，但是大脑并不受控制。

暴力、打压、甜言蜜语。

无经济来源、精神也不独立。

李真意的眼前掠过很多人，最后都变成了同样的一张脸。

这张脸上最常见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然后是永无止尽的惊恐和哭泣，偶尔会露出一个笑脸，但很快就消散。

房间里落针可闻，时钟指向九点，李真意呼出一口气，他想他得早点洗漱休息，最近的工作总是让他觉得疲惫，他右手插进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左手撑住餐桌，缓慢地站起身。

手机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短信提示声，李真意用食指轻点屏幕，短信跳了出来，是妈妈给他发的消息。

“真意，回家的票买好了吗？妈妈想在你回家前把年货都买好，都买你喜欢吃的。”

李真意抿抿嘴唇，简短地回复:“明天确定时间。”

他简单洗漱后去卧室换上了睡衣，手机放在床头。

卧室的灯灭了，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