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观澜抬眸吩咐小棠:“去传管家来。问昨夜书房谁当值、几时落锁、可闻异动。旁的不必提。”
小棠咬唇应声,快步退下。
不多时,管家垂首入内,躬身回话:“回小姐,昨夜书房外是两名老仆值守,亥时落锁,整夜未见生人出入,亦无人传洒扫之命。”
苏观澜颔首示意管家退下,指尖轻叩案沿,默然沉吟。
她起身踱至窗下,先验过书案底层檀木匣盖严合,铜锁完好,半分撬动痕迹也无。再指尖拂过窗棂榫卯,木纹光滑如新,全无磕碰之痕;俯身察看青砖地面,尘痕平整,唯墙根处一行浅足印贴壁而过,落脚轻得近乎无痕,显是轻功老手。
府外生人徘徊,她魂穿后第一夜便已察觉。
其人昼伏夜出,从不近主屋,不似踩点宵小,倒像外围盯梢。更奇的是昨夜贼人来去无踪,门窗锁具完好。
这般身手,绝非寻常匪类。
而萧予安追查朔北旧案三载,若不在苏府内外布下人手,反倒不合常理。
她换了素色常服往前院去,正逢苏敬散朝回府。
听闻女儿书房失窃,苏敬屏退左右:“失窃的可是你昨夜草拟的新城规制细目?”
“正是。洼地滞水、街巷防火、陶管导渗诸策,全数录于其上。”
苏敬负手踱了两步,朝服绣纹随步履微动:“难怪今日朝会,反对新城之声陡涨。近半数老臣联名上疏,一则言旧城踞龙脊、承天运,护佑大梁数百年繁盛,动之则违天道;二则称旧城乃太祖选址、太宗亲营,陛下登基未及两载便弃旧建新,是为不孝。两番论调压下,连太后都有迟疑。”
他停在女儿面前,目光深重:“这贼来得太巧。圣旨刚下,你书房便失了窃,分明是有人想先攥住规制底细,好在朝会上发难。你记住,新城动的是城南田产、坊市利益,背后站着整拨旧勋贵,你手中这册规制,便是掀动朝局的利器。”
苏观澜垂眸,将这话在心里碾过一遍:“父亲以为,此事与当年朔北案,可有干系?”
苏敬身形微滞,沉默良久,缓缓道:“朝堂之账,从来盘根错节。你安心办差,其余为父自有分寸。萧予安此人,公私分明却执念过深,你与他共事,步步需慎。”
苏观澜神色愈静:“女儿原当是寻常宵小,如今看来,是冲着新城来的。父亲放心,女儿有数。”
她未再多留,当即乘车往工部去。
营缮司正堂内,萧予安立在案前,对着圣旨与宁江舆图出神,案边卷宗堆至半尺高。
听闻苏观澜求见,他本以为是为匠人名册复禀,不料她敛衽行礼过后,开口便是正色公事:“大人,下官家中书房昨夜失窃,新城规制手稿遗失。今日特来禀明,以备工部存案。”
萧予安执笔的手微顿,墨珠落于宣纸,晕开一团深痕。他回复:““以侍郎府的守卫,怎会平白遗失文稿。”
“正是蹊跷。”苏观澜诉出心中疑问,“连日府外总有生人徘徊,行迹不类巡城卫卒,亦非寻常窃贼。宁江城中踪迹探查、暗桩布设,萧家最为熟稔,想来大人麾下,或曾察觉异动?”
话说得委婉,落点却极准。萧予安眸色骤沉,指端按在案沿,默然未答。
苏观澜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已然笃定。
她面不改色,言之有据:“大人追查朔北旧案三载,苏府是案中关键,在外布设眼线,原也在情理之中。下官非来兴师问罪,只求一句实情,昨夜贼人潜入书房,大人麾下暗卫,是全然未察,还是察而未获?”
萧予安搁下朱笔:“苏主事是在质问本官?”
“是求证。”苏观澜分毫不让,“大人若未布眼线,只需一句‘无稽之谈’,便可命人将下官逐出。可大人没有。”
袖底五指悄然收紧。
今早暗卫传信,昨夜有夜行人潜入苏府书房,追了半条街便被甩脱,只探得对方往城南而去。
他本拟今日着人详查,未料她三言两语便戳穿了他布了三年的暗桩。
私遣暗卫窥探朝臣家眷,本就不合规制,被当场点破,纵是他素来自持,也难免生出几分滞涩。
他错开目光:“暗卫追丢了。是我御下不严。”
苏观澜闻言,心头翻涌的不止怒意,更有难言的失望。
她本以为萧家暗卫名震北疆,总能查出些眉目,到头来连个窃书贼都拿不住。
旧案三年悬而未决,父亲背负贪墨骂名至今,萧予安手握暗卫之力,竟也查不出半分真相。
失望与怒意缠在一处,脱口而出:“我原以为萧家暗卫追踪查案无往不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连区区窃画稿贼都擒不住,也难怪……朔北旧案查了三年,依旧真相难明。”
这话如冰针入喉,直直戳中萧予安藏了三年的隐痛。
他抬眸望来,神色凝寒,喉间微动,终是未发一言。
暗卫失手是实,旧案难明也是实。他再恨苏家,也没法在这件事上强词夺理。
堂中静默数息。
三年来,每一回线索断在指尖,每一回接近真相却被人抢先抹去痕迹,那些积郁的窒闷与挫败,此刻被她一句话尽数挑开。
心底极深处,一丝疑影如沉渣泛起,若真凶真是苏敬,为何总有人抢先一步毁迹灭证?
他指背推开那页沾了墨点的公文:“说正事。”
苏观澜从袖中取出两卷装订齐整的纸册,轻放案上。
纸边尚带新墨香气,显是今早方才誊就。
“一纸手稿算不得什么,新城规制细目,都在我脑子里。这一卷是重绘的规制初稿,大人收存,算作工部备案。另一卷副本我带回府,分置两处,总不至于双双遗失。”
她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话却掷地有声:“贼能偷走纸上笔墨,偷不走人心里的章法。他们越想拦着新城动工,我偏要把这规制一条条、一寸寸,落到城南的土地上。”
他垂眼看那卷字迹工整的纸册,指腹悬在纸边许久,终究没有翻开。
三载追查,纸上证据尽数湮灭,他太清楚“章法存于心”这五个字,有多难得。
这念头像浮光掠影,转瞬便敛去。
他指尖点过案上规制初稿,扬声道:“萧逐。”
萧逐应声入内,躬身听令。
“明日起,你随苏主事往城南近郊踏勘地形,一应人力调度听她节制。新城踏勘干系重大,沿途多荒僻之所,你随行护卫,免生枝节,耽误工期。”
苏观澜微怔,随即敛衽应下:“有劳萧侍卫。”
苏观澜退下后,堂中重归寂静。
萧予安抬声朝帘后淡道:“你们也跟着去,暗中护着。不必露面,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出手。”
帘后黑影微躬,转瞬便没了声息。
苏观澜步出正堂,见萧逐已在廊下候命,便径直道:“事不宜迟,踏勘今日便动身。泾水之阳、洛湾以东,地势平阔又近水脉,最宜勘定城址。”
萧逐微怔,面露迟疑:“大人吩咐明日整备妥当再行,今日仓促动身,恐有不妥。”
苏观澜面沉如水:“原定明日整备妥当再动身,可手稿失窃,对方必然要阻挠勘址,拖一日便多一日变数。今日先往近郊查勘大致水脉,不入深林荒僻之地,傍晚便回城,也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逐略一沉吟,心想大人本就看重新城踏勘,近郊路途不远,先随行护卫再回禀也无妨,便颔首应诺。
当即去厩中牵出两匹快马,备妥罗盘、旧制舆图与防身短刃。
二人出了工部衙门,打马往东南城门而去。
出得城来,郊原风清气爽,田畴覆着熟黄,涧水澄明沿官道蜿蜒,汇入洛水支流。
苏观澜揽着缰绳,目光沿途扫过地势起伏、水脉走向,心中默默与脑中舆图相较。
洛泾二水于此地分流成弧,环抱出一片平旷沃野,既得漕运之便,又因秋汛已过、水势稳缓,若在此处营城,恰合规制。
她正暗自核计城垣大致轮廓与渠网布设,不觉间已行出十余里,道旁林木渐密,便是当地人唤作黑松岗的林子。
此地是往洛水去的必经之路,松涛裹着秋风卷来,日光透过枝桠筛下碎影,松间木叶初染微黄,此际却静得异乎寻常,连先前道旁的虫鸣雀语都消匿无踪。
苏观澜心头微凛,正欲开口提醒,忽闻破空之声骤起,数支冷箭挟风自林间激射而出!
□□坐骑陡然受惊,昂首长嘶,前蹄猛地扬起,她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鞍鞒。
萧逐眼疾手快,探手攥住她马缰,另一手挥刀拨开箭矢,厉声喝道:“有埋伏!靠紧我!”
林中跃出三名黑衣蒙面人,身法迅疾,手持利刃直扑过来。
两匹马各中了流箭,吃痛之下挣开缰绳,疯了似的往官道那头狂奔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萧逐将苏观澜护在身后老松之下,拔刀迎上,刀光霍霍,顷刻间便与三人缠斗在一处。
苏观澜靠在树干上,目光掠进场中便已瞧出端倪。
三人招式虽狠辣凌厉,刀锋却始终偏开胸腹要害,下手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余地,并非想闹出人命。
奈何三人皆是好手,配合默契,缠斗片刻,萧逐左臂便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苏观澜攥了块棱角尖锐的碎石在手,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地势,低声提醒:“左前方土坡有乱石堆,可借势退守!”
萧逐闻言虚晃一刀,纵身退至她身侧,见黑衣人步步紧逼,当即摸出腰间响箭,抬手便往空中射去。
一道赤红烟火窜入天际,在晴日里炸开细碎的光。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攻势陡然加急,刀锋直逼萧逐持刀的右手与苏观澜身前。
萧逐咬牙格挡,刀刃相撞之声铮铮不绝,左臂伤口牵扯得他额角渗出汗珠。
就在刀锋堪堪逼至眼前之际,林间掠出数道黑影,身法迅捷如鬼魅,直取黑衣人后心。
皆是一身暗纹劲装,面覆半罩。
为首者剑锋一挑,便将为首黑衣人逼退数步:“尔等宵小,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人见势不妙,互递一个眼色,齐齐虚晃一招,转身遁入密林深处,转瞬便没了踪迹。
暗卫为首者转身朝苏观澜与萧逐敛衽行礼,神色肃然:“属下来迟一步,让苏主事、萧侍卫受惊了。”
苏观澜背心冷汗尚未干透,面上已恢复沉静。
她看了一眼萧逐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转向那为首暗卫:“敢问阁下可携有随身伤药?”
为首暗卫颔首,自怀中取出金疮药与净布,移步近前。
苏观澜伸手搀住萧逐未受伤的右臂,扶他在旁侧青石上落座。
松影筛下的日光落于那人侧脸,苏观澜眸光微凝。
此人眉目轮廓竟与萧逐酷肖,连抬步时肩背沉凝的章法,都与连日徘徊苏府墙外的盯梢之人如出一辙。
待他屈膝俯身替萧逐裹扎臂上伤口时,那眉眼轮廓更是分毫毕现。
苏观澜沉吟须臾,终是开口问道:“你二人……莫非是双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