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19章 危局

周自珩从墨脱矿洞赶回林芝基地地下城时，所有执行诱敌任务的飞行员都已经被送进了医疗中心。他灰头土脸地推开军部办公室的门，先去找赵旭东汇报墨脱矿藏的情况。

“中将。”周自珩走得急，声音有些喘，“重离子加速器已经安全运回林芝，墨脱那边留了人手加固防御，如果还有第二次袭击......”

“不会有第二次袭击了。”赵旭东哑着嗓子，左手拄在桌面上，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周自珩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重复道：“不会有了？”

“短期内不会有了。”赵旭东疲惫地抬起头，突然转移了话题，“小周啊，你进入情报中心工作有多少年了？”

周自珩还没来得及捋清楚什么叫“不会有第二次袭击了”，但赵旭东开口问，他便只能老老实实答道：“我二十二岁进入情报中心，到现在六年了。”

“六年啊......”赵旭东往后靠了靠，“我记得两年前，第一份关于地外文明的警示报告，就是你写的。”

“是。”

“当时的情报中心分成两个派系，以陈炳锐为首的那批人欣喜若狂，认为这是人类科学史上的重大突破，前失重时代没能证实的事情，却在后失重时代、被重建起来的人类发现了。”

“嗯。”周自珩点头，“当时陈主任极力主张主动联系地外文明，却被罗主任拦了下来，没过多久，陈主任就升职去了政策中心，任执行主任。”

“罗主任和你的态度，倒是十分保守。”赵旭东说，“甚至报告题目中的警示二字，也是你主张加上的？”

“没错，因为当时罗主任和我都认为，地外文明的科技水平要高于地球，它们应当是早就发现了我们，但是没有主动尝试联络，说明它们也不急于与地球展开友好的星际外交关系。”周自珩顿了一下，谨慎地继续说，“赵中将，恕我直言，从近两个月的情况看，地外文明对地球的态度已然明朗，我们成功阻击了它们两次，这梁子已然是结下了，此刻想和谈，怕是难如登天。”

赵旭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是和谈，具体情况稍后罗主任会同步给你，他们现在都在医疗中心，你去看看吧。”

随即赵旭东闭了闭眼，向门口潦草地挥挥手，周自珩便知他不会再说什么，只能敬了个军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办公室时，身后却再次传来赵旭东沙哑的声音。

“告诉他们，先好好休息，过几天大概有场硬仗。”

周自珩按动门把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头：“知道了。”

医疗中心二十四小时都是灯火通明的，周自珩刚到大门口，就见范祈和也从另一边跑来，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脑门上，气都喘不匀，他看见周自珩也在，先是一愣，而后快步走向他。

“小周哥。”范祈和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我来看看亦棠，听说她们返航后都被送来医疗中心了，我有点担心。”

“嗯。”周自珩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我也刚到，一块儿进去看看情况吧。”

他们走进大门时，正看见一队值班医生抬着副担架、匆匆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周自珩不用多想，知道林敬肯定不是在急救中心就是在手术室，他思忖了片刻，想起刚刚赵旭东说“他们都在医疗中心”，别是路北辰也受伤了，便决定先去急救中心看看情况。

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冲了周自珩和范祈和一脸，他们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范祈和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路北辰，他的左袖挽到大臂处，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自肘间蜿蜒而下、直抵手腕，一个护士正在给他缝针包扎。路北辰见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暗暗加快脚步，走到路北辰身边，周自珩率先开口问道：“怎么伤的？”

“没事。”路北辰苦笑一声，简单解释了一句，“作战的时候飞机倾角太大、操纵杆不好握，划了一下。”而后顿了顿，低声道：“我这算是轻伤了。”

“辰哥，亦棠她......”范祈和语气焦急，目光在急救中心逡巡一圈，居然没看到蔡亦棠的身影，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路北辰见他担忧得脸色发白，立刻出言安抚道：“亦棠没事，只有掌心擦破了皮，她在手术室门口，你去找她吧。”

“哦。”范祈和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带着肩膀都松弛下来，他定了定心神，“多谢了，辰哥，你这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路北辰看向他，垂眸思索片刻，而后抬起眼，看向范祈和道，“祈和，小梁他......没了。”

范祈和乍一听见这话，人有点发懵，他只是愣愣地站在路北辰面前，喃喃重复着：“小梁......梁嘉烨吗？”

路北辰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范祈和觉得喉间干涩，眼眶也涌上一阵热意，梁嘉烨他是知道的，加入飞行大队不过数年，便已经被破格选入一线值班飞行员的队伍，他很少听到蔡亦棠夸人，梁嘉烨便是其中之一。

“亦棠眼睁睁看着他被击落......”路北辰艰难地开口，“你一会儿看到她，多劝劝她。”

“我......”范祈和忍住心中翻涌上来的难过情绪，小声答应道，“我知道了，辰哥。”

“去吧。”路北辰轻轻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范祈和转身离开后，路北辰的伤口也缝得差不多了，护士低头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转身去照顾下一名伤员了。周自珩帮他慢慢拉下挽上去的袖子，然后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林敬在手术室。”路北辰先开口，“盐湖城基地的飞行员Smith被流弹击中，返航时接地载荷过大，颅脑外伤严重，林敬在给他做手术。”

周自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问道：“其他人呢？”

“小梁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路北辰机械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仿佛这几句话他早就背好了一样，“这次出任务的人里，你认识的还有老迟、迟杨，右臂骨折，也在手术，伯尔尼基地的Black和盐湖城基地的Johnson牺牲。三大人类基地共损失三架H-50战机，返航的九架战机均有不同程度的机体损伤，修复周期至少要三个月。”

周自珩皱紧眉头，他张了张嘴，却还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沉默了半晌，盯着地面愣了会儿神，而后缓缓说：“刚刚我去军部，赵中将跟我说了一句话。”

路北辰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当时担心地外文明会卷土重来，但是他说，短期内不会再有第二次袭击了。”

“嗯。”路北辰抬头望着上方悬挂的输液袋，见里面的药液堪堪见了底，便自作主张拔了针，而后站起身，将输液架子推到角落放好，示意护士可以收了。而后他走向周自珩，后者也已经站到门口，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急救中心，不约而同地往黎正所在的加护病房走去。

“赵中将说的没错。”路北辰少见地严肃，“太阳系中目前没有地外文明的舰船了。”

“但是我们击落最后一架敌舰之前，它们发射出一道定位电磁波，黎正他......在这时又看到了些东西。”

周自珩莫名觉得呼吸一滞，此刻他们已经站在黎正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到那人正躺在床上，床头搁着心电监护仪器，旁边是一盏未关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洒成一个模糊的圆圈，又落了些在黎正的侧脸上。周自珩转头看向路北辰，后者定定地站在门外，近乎眷恋地望着屋内的人，在这一瞬间，周自珩忽然觉得，路北辰的眼神中除了未出口的爱意，还多了些心疼与坚定。

“他看到什么了？”周自珩问道。

路北辰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周自珩放在兜里的通讯器却震了起来，他抱歉地看了路北辰一眼，而后掏出那个黑色方块，看了眼发信人。

“是罗主任转发过来的消息。”周自珩皱起眉，“信息代码挂了01，是特别紧急的级别，我得先看一下。”

路北辰感觉到自己兜里的通讯器也震了两下，他没掏出来看，只是缓慢地冲周自珩点了点头，哑声道：“估计跟我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周自珩点开消息通知，输入查看密码后，见屏幕上只有短短两句话，而这数十个字，却让他难以置信地读了两遍。

“各有关单位负责人注意，已证实大规模地外舰队抵达奥尔特云外围边界，正向地球而来，预计三年抵达地外轨道。明天上午九点，请到基地军部战备会议室开会。”

“这怎么可能......”周自珩喃喃自语，而后抬眼看向路北辰，“这就是黎正看到的东西吗？”

“是。”路北辰重重地叹了口气，仍旧盯着病房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半晌，路北辰发现裹在被子里那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进去看看黎正。”路北辰调整了下情绪，低声说，“你......”

“你去吧。”周自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手术室门口等林敬，顺便看看亦棠。”

路北辰没有反对，只是冲他点了下头，而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黎正听到响动，微微侧过头，看见是路北辰后愣了一瞬，而后闻到了医用酒精的味道。

“你受伤了？”黎正的嗓子有些哑，他立刻就要起身，路北辰见状赶紧上前两步，帮他多拿了一个枕头垫在身后，让他靠在床板上，而后才笑笑说：“小伤，没事的。”

“我看看。”黎正执意去拉他的袖子，路北辰却径直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黎正，真的没事。”

黎正的左手被包裹在路北辰温暖干燥的手心中，那人的指尖抵住自己的掌纹，轻轻摩挲着，黎正没躲，只是愣愣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手指蜷缩一瞬，轻声说：“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门口不久，你就醒了。”路北辰说，“你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黎正摇摇头，说：“林敬给我打了0.5毫克的神经稳定剂。”

路北辰闻言，下意识收紧了握着黎正指尖的手，黎正觉察到他的担忧，轻声笑了笑，安慰道：“我没事，我们该相信林敬的判断。”

“嗯。”路北辰应了一声。

“我的情况......基地应该都清楚了。”黎正抬头，望向路北辰的眼睛，“我看到的东西，你们也都知道了。”

路北辰抬眸与他对视，黎正的眼睛很漂亮，眸子乍一看清清冷冷，眼珠黑黢黢的，像寒冰中淬了烈火。

“知道了。”

黎正点头，而后垂下双眼，睫毛抖动一瞬，复又抬起头：“那我......”

“黎正。”路北辰柔声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错，你怪其他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该怪你自己。”

“可我害怕......”黎正喃喃道，“我怕我又会成为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人。”

“什么叫‘又’......”路北辰说，“如果没有你，我们也不会知道人类即将面对怎样的危机。起码现在，我们有了三年的准备时间，不是吗？”

“确定是三年了吗？”

“基本确定了。”路北辰叹了口气，“根据你的消息，地外文明的大型舰队巡航速度是秒速十万公里，大约是光速的三分之一，奥尔特云外围边界与地球大气层之间的距离约是六万三千个天文单位，这样算来，它们抵达地球的时间，也就在三年后吧。”

黎正默不作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北辰，你记不记得你出任务之前我和你说，等你回来，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黎正突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路北辰有些惊讶地望向他，而后点点头，说：“我记得，而且......我也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让我先说，好不好？”黎正的语气近乎恳求。路北辰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精神顿时紧张起来，他下意识想握紧黎正的手，后者却用另一只手覆盖住他的手背，而后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说。”

“二十年前，你母亲外出执行搜救任务，在一个被变异兽群袭击的小型聚落中救出了一个孩子，返程途中突发意外、飞机在低空坠毁，你母亲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失去了右腿。”

路北辰听他倒豆子般剖白，心中有个猜测呼之欲出，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你是说......”

“那个孩子是我。”

路北辰微微睁大了双眼，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育儿院见到黎正的时候已经挺大了，但老师只说，这是刚刚从基地外回来的孩子，二人同期不同班，后来又进了不同的培训中心，路北辰从未想过去探究黎正的身世。

而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他的身世？路北辰猛然想到这点，脑海中涌上这几个月来黎正的每一次剖白、每一次关心，那声坦荡的“我担心你”，还有地外舰队突袭瞭望塔时那句“你先进来，你进来再和我说话。”

难道都是因为，自己是他救命恩人的儿子吗？

“所以......”路北辰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你之前关心我、着急地想救我的命、祝我战无不胜，都是因为，我妈是路常青？”

黎正蓦地垂下眼眸，在路北辰看不见的地方，睫毛剧烈地抖了抖。

“是。”

“只是因为这个吗？”

黎正的呼吸乱了一拍，依旧没有抬头。

“只是因为这个。”

病房里陷入一片沉寂，除了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响动，黎正不敢去看路北辰的眼睛，只能盯着苍白的被子，用力到眼眶发酸发胀，依旧没有抬头。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黎正听见路北辰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那人站起身，揉了揉黎正的发顶。

“黎正。”路北辰的声音近乎缱绻，“别对自己这么狠心。”

“也别对我这么狠心。”

“我去执行任务之前和你说，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路北辰忽然蹲下身，右手拄在床边，左手轻轻捏住黎正的下颌，半强迫地让他看向自己。黎正没办法，只能望进他眼底，那对黝黑的瞳仁在落地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堪堪映出他的轮廓。

黎正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似是猜到了路北辰的秘密，他慌张地想要先开口，但是看着路北辰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路北辰有点儿心疼，他轻叹一声，定定地望着他。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