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12章 第11章. 委员会

林敬被周自珩突然抛出的问题砸得措手不及，他愣愣地看着周自珩的眼睛，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

周自珩却忽然笑起来，率先站起身，云淡风轻地说：“我不急，你也不用那么快给我答案。”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至少你不会推开我。”周自珩的语气变得轻快，“咖啡凉了，我给你换一杯去。”

林敬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周自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兀自垂下头，轻轻叹息一声。

当天晚上，林敬又去了一次黎正的病房。他推开门，见到路北辰正坐在黎正床边，两人手里各拿一块信息板，旁边还停放着一辆不知道路北辰从哪儿弄来的三层推车、上头堆满了黑蓝灰三种颜色的文件夹时，惊讶地问道：“你俩这是把病房改成瞭望塔办公室了？”

“黎正没办法出院，但坚持要改模型。”路北辰头都没抬，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他又闲不住，我只能半遵医嘱地把资料和信息板带过来了。”

黎正没说话，却在路北辰话音落下的瞬间，轻轻笑了起来。

林敬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二人对面，思索了一下，说道：“黎正的情况，我已经写好了报告。”

二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信息板，抬头看向他。

“是关于我身上出现的超距感应的报告？”黎正问道。

林敬点头，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几页纸递过去，说：“你看看。”

黎正接过来，认真地看过一遍，报告中的医学术语和检查结果他一知半解，扫一眼就过了，但是医疗结论和建议，黎正仔细地逐字阅读后，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林敬平静地望向他，“我只是从一名医生的角度出发，做出了专业的判断而已。这本身就是一种疾病，超距感应只是病征体现，它能带来价值也好、威胁也好，都不在医生的考虑范围之内。”

“林敬，这种病能够痊愈吗？”路北辰问道。

“以我们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不能。”林敬的答案不容置喙，他看见路北辰皱起的眉头，又稍稍缓和了语气，“但我们相比五十年前，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起码那个时候，没有神经稳定剂。”

“没事。”黎正轻轻拍了下路北辰的手臂，安慰他道，“我对基地有信心，也对林敬有信心。”

“那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听见黎正的话，林敬也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如果没问题，我今天就会把这份报告发给赵中将，估计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会就你的情况开会，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黎正点头，“我没问题。”

“行。”林敬站起身，扫了一眼两人放在床边的一堆文件夹，轻声叹了口气，“你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啊。你的睡眠情况也不算好，我给你开点儿药，按时吃。”

黎正无奈地笑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林敬说完，转而看向路北辰，“路中校，你看着他。”

“好。”路北辰答应得很快，没给黎正反对的机会。

“我都多大人了，吃个药还要人看着。”黎正小声嘟囔了一句。路北辰听见他的话，低低笑了一声，又伸手揉了揉黎正的发顶：“是啊，你都多大了，还让人担心呢。”

林敬挑了挑眉毛，看着面前这俩人，路北辰眼底是少见的温柔，黎正的耳朵根子也泛起些红，心说川藏基地最近是赶上月老执勤吗，姻缘线牵得倒是够快。

嘀嘀嘀

短促的响声惊了病房里安静的气氛，林敬从白大褂的外兜摸出通讯器，点开就看见是周自珩发来的消息。

-等你吃晚饭。

林敬笑了笑，对路北辰和黎正说了句“记得吃饭啊，三餐要规律”，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当天晚上，林敬将黎正的报告上传到自己的信息板云端，通过加密频道发给了赵旭东。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林敬第二天一早刚进办公室的门，就收到了赵旭东的消息，让他到基地中心指挥区军部办公室一趟，带上黎正的所有检查报告。林敬没有耽搁，给周自珩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今天不在医疗中心、要去军部，让他不用来接自己下班后，便拿上信息板，出门坐车去中心指挥区。

军部办公室在中心指挥区的地下二层，林敬坐电梯下去，在门禁处登了记，前台专线直接打到了赵旭东的通讯器上，核实身份后，面前的防爆玻璃门才缓缓开启。林敬快步走进去，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儿，就站在了军部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赵旭东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凝重地盯着显示屏。

“来了。”赵旭东示意林敬进来，“坐吧。”

“我长话短说，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要求就黎正的情况召开紧急会议，时间就在今天下午。”赵旭东开门见山，“作为川藏基地医疗中心主任和黎正的负责医生，你需要出席。”

“好。”林敬答应得干脆，“参会范围有多大？”

“不大。”赵旭东双手交叠，左手食指缓慢地敲着桌面，“但是三大人类基地的首脑和军方负责人都会出席，再加上盐湖城和伯尔尼医疗中心的主任。”

会议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当前地球上所有幸存人类中，分量最重的人物。林敬思忖半晌，说道：“赵中将，我冒昧问一句，这次会议的目的是什么？”

赵旭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林敬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些许猜测，他垂下头，思忖半晌，复又抬起眼：“林芝不会像盐湖城和伯尔尼那样，对吗？”

“上面的心思，我也不能完全猜透。”赵旭东缓缓说道，“但是我能保证的是，川藏基地的军部，永远以保护基地内的所有人类为已任。”

下午的会在基地中心指挥区战备会议室召开，林芝这边列席的有川藏基地首席指挥官程铭、政策中心执行主任陈炳锐、军部司令赵旭东、医疗中心主任林敬，犹他基地和阿尔卑斯基地的与会人员通过线上方式参会。林敬抵达会议室的时候，赵旭东和陈炳锐都到了，盐湖城和伯尔尼的人也都在线上。

程铭是最后来的，他先笑意盈盈地跟线上的犹他基地首席指挥官梅伊·格雷琴和阿尔卑斯基地首席指挥官阿契尔·科内利打了招呼，然后意气风发地坐在主位，仿佛这不是一场紧急会议，而是人类大获全胜的庆功宴。

“各位，感谢大家拨冗参加这次会议。”程铭是个成熟的政客，开口便拿腔拿调地恭维了一番，听得林敬皱起了眉头，“我就不兜圈子了，我很荣幸地和大家分享，川藏基地出现了一位具备超距感应能力的天才！他很有可能成为我们战胜地外文明的关键力量，甚至是制胜法宝！”

赵旭东和林敬听见这话，都惊讶地抬起头，林敬更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当场就要站起来反驳，硬是被赵旭东按了下去。

“程指挥官，我对您的乐观感到担忧。”犹他基地的首席指挥官梅伊·格雷琴说，“之前出现的两例超距感应者，都出现了被反噬的情况，你为什么认为这一例会例外？”

“格雷琴指挥官，您误会了我的意思。”程铭依旧保持着微笑，“我并不认为这一例会例外，我只是说，他可以为我们所用。”

“地球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来自地外文明的威胁。”程铭说，“我们本以为，人类仅凭后失重时代重建起来的体系，很难与之对抗，但现在我们找到了这位超距感应者，他既然能够预知地外生物舰队的动向，那就可以成为人类的眼睛，帮我们看到数个天文单位之外的敌情。至于您提到的反噬......”

程铭停顿了一瞬，接着说：“我们会密切关注这位超距感应者的动向，一旦发现他有被地外生物同化的现象，会立即清除。”

“程指挥官，你们怎么能断定这位超距感应者现在没有被反噬呢？”

说话的是阿尔卑斯基地的首席指挥官阿契尔·科内利，伯尔尼的网络线路有些不稳，他的视频图像出现了掉帧的状况。

“他昨天刚刚做过脑神经联网检测，今天我已经下令医疗中心给他打了一针神经稳定剂，他现在是绝对安全的。”

听见“神经稳定剂”的时候，林敬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起身：“你说什么？”

“林敬。”陈炳锐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叫他，“坐下。”

但是林敬没有动，他笔直地站在会议桌前，盯着程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你是......”程铭眯起眼，打量了林敬半晌，而后恍然大悟般点头，恢复了他一贯的政客微笑，“你是林敬吧，各位，这就是我们川藏基地医疗中心的主任，也是神外的专家、医术高绝，超距感应者由他全权负责，万无一失。”

林敬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兀自说道：“我是主管医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是谁开了神经稳定剂？我倒不知道程指挥官除了是一名左右逢源的政客，什么时候成了一名自我感觉良好的医生？”

程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看着林敬，半晌向后一靠，偏头对旁边的助理说：“断开通讯，跟盐湖城和伯尔尼说，会议推迟。”

助理不敢耽误，立刻切断了连线线路。

等到战备会议室的连线大屏幕完全熄灭，程铭的眼神也彻底变得阴鸷，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平光眼镜、搁在桌上，抬头看着林敬：“林主任，我是整个川藏基地的指挥官，这意味着全基地七万八千五百二十三名常驻居民的生命安全，都系于我一身。我下令给一个随时有可能向敌人泄露基地情况的超距感应者打神经稳定剂，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没有任何现象表明他此刻已经受到了地外文明意识的影响，也没有任何现象表明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地外文明反噬。”林敬的声音有些发抖，“神经稳定剂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使用，你这是滥用药物！他就不是川藏基地的居民了吗！他的生命健康就不值一提了吗！”

“为了集体利益，我们需要牺牲。”程铭的语气冷了下来，“林主任，我希望你顾全大局。”

“牺牲得是有意义的！”林敬吼道，“你当下的做法是草菅人命！”

“林敬！”程铭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随即站起身，声音愠怒，“摆正你的位置，你是整个川藏基地医疗中心的负责人，如果你一直意气用事，我们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选，个中利害，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得清。”林敬冷笑一声，“成为基地医疗中心主任需要经过三次考核，通常历时五至八年，我十八岁进入基地医学培养中心，二十二岁进入医疗中心规培，二十六岁达到神外博士学位授予标准，在距离三十岁还有不到两个月时完成了成为医疗中心主任的三次考核，成绩全A。”

林敬收起桌上的信息板和黎正的相关报告，将它们拢到一起，握在右手里，定定地看着他，掷地有声地开口：“除了我，医疗中心五年内没有其他人能够达到总负责人的专业标准，你可以试试看。”

言罢，林敬径直走到会议室门边，在按下门把手的前一秒回头看向程铭：“还有，请你不要用超距感应者称呼我的病人。他有名字，他叫黎正，是川藏基地首屈一指的推进与动力工程学博士，而且超距感应只是病征表现的一种，他只是个生了病的普通人。”

说完这些，林敬打开了战备会议室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快步离开了地下二层，直到乘电梯上到一楼，到中心指挥区大厅里站定，才开始平复过快的呼吸频次。

林敬自诩冷静自持，参与联合大抢救的时候能面不改色地在手术台上站满十小时，这是第一次有人公然在他面前如此轻视生命，这个人还是整个川藏基地的首脑。林敬深吸一口气，打算先赶回医疗中心确认黎正的情况，神经稳定剂的滥用很可能导致病人陷入昏迷，严重的话，甚至会让病人陷入呆滞。黎正的脑子可是全基地屈指可数的好用，万一让程铭那个蠢货一个命令变成傻子了，那这位指挥官真该跪在全人类面前谢罪。

可是当林敬匆匆赶回黎正的病房时，并未见到预想中陷入昏睡的黎正。这位推进与动力工程学博士正保持着他昨日离开加护病房时的姿势，唯一的区别是手上不再拿着信息板，而是拿着一小碗削了皮切了块儿的苹果，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见林敬推门进来，还跟他举手打了个招呼。

而这位病号博士身边，大马金刀地坐着川藏基地战斗机飞行大队队长路北辰中校，路中校看起来倒是比黎博士努力很多，他左手端着信息板，右手拿着电磁笔，正往上写着什么。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警惕地抬起头，确认来人是林敬后，又放松下来，笑着指指林敬视线盲区的门后位置。林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地上坐着一个手脚被病房配备的长毛巾捆着的人，嘴里还塞着一团擦桌布。

“林主任。”路北辰懒洋洋地开口，“你这医疗中心还有特务呢，真是不养闲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