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乐心工作的酒店最近有些动静。
传言从人事部穿出来,绕过餐饮,来到前厅。大概是说最近集团准备挑选几个人外派欧洲学习,具体是什么项目还不明晰。
迟乐心秉持顺其自然的态度。这种培训,大多一个地区一个名额,根本轮不到他。刘迎则相信人定胜天,削尖脑袋到处打听,午饭时间都看不到他人影。
这几天吃饭,迟乐心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宋果一起。
餐桌上,迟乐心专注吃饭,宋果认真挑食。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所以还算合拍。
这天中午,员工餐厅格外嘈杂,宋果远远叫了迟乐心一声,他便停下脚步等她。
一坐下,他就低头开吃。宋果则用筷子在菠萝炒饭里一挑一挑。饭吃到最后,他这边的盘子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他放下筷子,刚准备起身,宋果忽然开口:“小迟哥,你喜欢瑞士吗?”
瑞士?
迟乐心并没有去过。
更准确一点,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家里就破产了。
现如今他并非没有动过完成旅行计划的年头,反正宋晓梅也并不喜欢他时时刻刻陪在身边。只是余河不在国内,父母需要人照顾。
“还好吧,”他说,“怎么了?”
“没事,”宋果摇头。“我随便问问。”
下午休半天假,迟乐心看了看手表,破天荒地决定提早十分钟走人。
叶追说要给早早洗澡,早早怕水,前段时间又生了病,一个人不好控制,问他有没有时间帮忙。迟乐心一秒钟都没犹豫,一口应下。
第一,叶追需要帮助,他应该提供帮助。
第二,他太想洗小狗了。
自从上次回家,他再也没有跟叶追一起吃过饭。宋晓梅嘱咐他,不是一个阶层的朋友,相处起来会发生许多小矛盾,所以才要保持距离。但,洗个小狗,应该不需要思考阶层不阶层的吧。
想到早早的毛绒绒小脑袋小尾巴,迟乐心只觉得使命必达。
等他急匆匆赶回家,敲开门,发现叶追身上正穿着围裙。
“……你还没吃上饭啊?”迟乐心惊讶,反手带上门。
“早上远程开了个会,刚刚才结束,”说完,叶追又回到厨房。
迟乐心走过去一看,发现叶追做的是奶酪通心粉。卖相不错,只是份量太多。怎么看都是两个人的份。看来叶追虽然在技艺上进步神速,却不太能把握好做饭的量。
“要不要来一点?”叶追邀请。
“不用不用,你吃,我吃过了。”
叶追沉默一下,道:“你今天用餐很早。”
“我想着你说一点见面?我就提前去吃了个饭。”
叶追没再说话,用擦丝器轻轻刨了两下干酪块。白色的丝纷纷扬扬,倾洒而下,落在芝士浓郁的通心粉上,散发着淡淡的香。他端着盘子在餐桌前坐下。
迟乐心也坐下,他将手机随手放在桌上,弯腰拍拍手。早早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湿漉漉的鼻尖用力蹭他掌心。
忽然,一声震动响起。
迟乐心回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余河的名字。
他刚要接,就听见叶追开口:“别接。”
迟乐心吓了一跳,手也回缩:“……啊?怎么了。”
“让他也焦虑一下。”叶追说。
“不行,”迟乐心急道,“不接他会挂断。”
且不会重新打回来。
欲擒故纵对余河没用,迟乐心已经吃过一次教训。
“看来他没什么耐心。”叶追淡淡道。
迟乐心一愣。
平心而论,这话并不是冲他来的,但他却好像被锋利的刀划了一下。叶追冷峻的一针见血,让他无法回避现实。
“二十秒刚好,快接。”
不等他反应,叶追再一次抛出指令。
迟乐心手忙脚乱地接听。
“……喂?”
“喂,乐心,你在忙吗?”电话那头,余河温声细语,和从前十分不同。
“没有,刚刚没听到。”迟乐心一边回话,一边起身离开餐桌。
站在阳台,迟乐心和余河聊了很长时间。倒也没说什么重要的,都是一些生活小事,挂断电话前,余河说:“乐心,我们很久没这么聊天了。”
“是呀,“迟乐心轻轻道,“好久了。”
“我很高兴。“
“……我也是。”
两个人告别,电话挂断。迟乐心凝视着屏幕,清楚地知道自己撒了谎。他刚刚并没有像他说得那么高兴。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等回到餐厅,餐桌已经空了,叶追和早早都不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亮着,里面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迟乐心循着声音走进去,热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镜架前摆着一块银色手表。叶追已挽起衬衫袖,蹲在浴缸旁边。早早站在长方形的浴缸里,好奇地去咬漂浮着的橡皮小黄鸭,毛发柔顺地漂浮,短的毛则海胆一样炸着。
迟乐心捋起袖子,也蹲在一旁。
叶追挤了一掌心宠物清洁香波,在小狗的皮毛上涂抹开来,细腻的泡沫越来越多,像一件轻飘飘的雪白小棉袄,
迟乐心的手压进绵密泡沫里,揉了揉早早的肚皮,开始认真地搓洗。泡沫太多,看不清晰,他洗得专注,掌心挪移间,不小心撞到叶追的手。触感湿湿热热,还滑滑的。
他触电般弹开。
叶追像没事人一样,目光一直落在狗身上。
那天在楼下长椅上,叶追忽然牵住他的指尖,也是这般仿佛无事发生。
要不是熟悉叶追的性格,他都要以为叶追是故意的了。
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第三次,迟乐心小范围地在早早身上画圈。两个人继续不声不响地洗狗。
揉到早早耳朵时,叶追忽然问:“你们两个怎么走到一起的。”
这个问题说深不深,说浅也实在不浅。让人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属于闲聊的范围。
“……我们是邻居嘛,”他道,“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日久生情?”
“算是吧。”
迟乐心认为,但凡是爱情,一定有一见钟情的成分。而日久生情,也可以是相处越久感情越深的意思。两个成语中的“情”阶段不同。
“为什么喜欢他?”叶追又问。
迟乐心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不明白叶追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可他的手还放在人家的宠物狗身上
“……因为他学习好,懂得多。”迟乐心干巴巴道。
“你需要他帮你考试吗?”叶追道。
纵使迟钝如迟乐心,此时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叶追似乎不喜欢余河。
“智商、学历、金钱、地位,都不会靠爱或性传播,”叶追缓缓道,“很多人只是想用光环猎取一个崇拜他的奴隶。”
这种人他见多了。他的团队,也多次塑造这样的人物。
“余河不是这种人,”迟乐心低着头,手上轻轻揉搓泡沫,“……余河,很认真。”
叶追看过去,看见他垂下的睫毛。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为什么喜欢’这种问题往往没有答案,”迟乐心道,“你问我的时候,我脑袋里冒出来的,也并不是他的优点。”
“那是什么?”叶追追问。
他不想再听,但他想迟乐心说下去。
“我想起他给我煮泡面,不小心烫到手指,疼得呲牙咧嘴,他平时都板着脸,”迟乐心怅然,又有些想笑,“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好傻呀。”
叶追彻底沉默。
在爱已经不值钱的年代,大家都生怕自己在感情里付出太多,回报太少。爱得太深,要得太少,会被笑话。
激素,或者说,爱,让人不由自主地为另一个陌生人着想。这在资源渐渐匮乏、凡事利益至上、每个人都没安全感的新时代,看起来十分愚蠢。
而迟乐心是一个旧旧的人。
煮泡面的水能有多烫?
余河说不定早就忘了。
迟乐心却一直记在心里,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叶追很想告诉迟乐心:这种话你只可以对我讲,不准告诉别人,他们会觉得你很傻,认为你是一个软弱无能,注定在弱肉强食的社会里被吞食的人。
他甚至还想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爱情,即使是伊甸园的禁果,上面也有了亚当夏娃的牙印。既然不完美,为什么值得你如此珍惜?你不能一味地盲目,不懂变通。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脑海里的各种想法千帆过尽,最后只剩下两句话:
他在迟乐心面前做过很多次饭。
迟乐心记不记得他被烫到的样子?
“……叶追,叶追?”
“嗯?”他回过神,看见迟乐心担心的神情。
“你怎么了?”
“哦,今天有点累。”
“不然你去休息,这里有我。”
“没事。”叶追打开淋浴,开始仔细冲洗泡沫。
“汪汪!”被扶着脑袋的早早大叫两声,摇头晃身子甩水,溅了他们两个各自一身水。
“坏!”叶追轻轻地拍了一下小狗。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迟乐心却很开心,完全不在乎已经湿了的衣服:“喜欢两个人陪着你,是不是。”
早早像听懂一样,又汪呜两声。
“小狗都喜欢热闹。”迟乐心宽慰叶追。
“我看他是喜欢打水仗。”
“我也喜欢。”慈乐心多败小狗。
下一秒,迟乐心就被泼了一身水。他不可思议地转头,对上叶追的笑容。
他冲着迟乐心挑了挑眉,像学生时代有点坏的男孩。
“叶追!”迟乐心抹了把脸,“你怎么这样!”
“你不是喜欢吗?”叶追笑道。说罢,又朝迟乐心脸上甩了几滴。
迟乐心不甘示弱,也撩水泼回去。
早早夹在中间,兴奋地大叫。
叶追泼得不紧不慢,迟乐心眼睛睁不开,只好胡乱回击。暖黄灯光下,两个人互相泼水,浴缸中泡沫晃动,水花四溅,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等迟乐心再睁开眼,发现叶追的衬衫已经大半湿了,绷贴在身上,露出腹肌和曲线。
而他蜷缩在角落,T恤衫洗满了水,紧紧覆住肌肤,正大口呼吸。
他往上看,叶追正幽幽地盯着他。
“不玩了不玩了!”迟乐心立马捂住脸,大喊着认输,“再玩要感冒了。”
“手伸出来。”叶追又恢复了那个不容置疑的样子。
迟乐心犹豫了一秒,颤颤地伸出去。
至少叶追不会打他。
温热的水流淅沥而下,浇过指间,细小的泡沫消失不见。叶追垂眼,认真地变换着淋浴头水流的角落。
迟乐心怔了一下。
叶追在替他冲洗泡沫。
他松懈下来。
晚上,叶追重新热了中午做的通心粉。早早在一旁玩皮球。餐桌空旷,只剩他一个人。昨天他故意约定在一点见面,为的就是迟乐心赶不及两头跑,可以跟他一起吃饭。
迟乐心喜欢被需要,叶追就给自己制造需求。只要提出要求,大多都能得到回应
一定程度上,他在利用迟乐心的性格,一步步蚕食迟乐心。
只是他现在还不确定,迟乐心肯做到哪一步。
夜里,叶追躺在床上,做了个梦。
似乎是一个做过的梦。
他紧紧拥抱着一个人,亲走那张脸上的眼泪,叫那个人宝宝。
然后他又到了浴室,迟乐心缩在角落。湿透的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以及在小小的浴室里,格外清晰的喘息。
叶追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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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