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之一缕朝阳 第44章 恍惚

第二天，天还很早，整个世界都还蒙着一层灰色的尘雾，带着一丝静谧与神秘，又透着几分压抑。名单上第一批整改的战士们就已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背上了自己的行囊走向宿舍的大门。

此刻，除了要离开的人，大家似乎都在睡觉。

但只最后回望一眼，想将自己呆了那么多年的宿舍再深一笔刻在脑子里。却发现本应该熟睡的战友们，现在都是清醒着的。

他们的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默契。只能比划着作出“嘘声”的手势，留下最后一个微笑后，毅然地迈出步子，强迫自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他们就这样轻轻地离开了，不带走宿舍里的一片云彩，却在留下的战友心中，掀起了层层波澜，余留下无声的眼泪。

要离开的战士们早已在走廊上站成了一个特殊的队列，静等着高城三人的出现，然后在他们的带领下整齐而有序地朝着离开的方向走去。

在连旗面前，大家短暂的停留住了脚步。这是离别前的最后一个环节——对着连旗进行最后一次敬礼。

那些即将要离开的战士们和洪兴国一样，脸上写满了郑重，眼神专注而坚定，缓缓抬起右手向连旗敬礼。每个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连旗，仿佛要将这面旗帜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心底，让它成为自己心中永恒的信仰。这敬礼的姿态是那么的严肃，那么的认真，亦如他们才来到七连的样子。

此刻的连旗，却与往日不同——格外的红。就像大家为七连流过的鲜血，红的发亮，又红的浓郁，最终红着映满了许朝阳的双眼。

最后，许朝阳和高城两人亲自将那些战士们送上了车。汽车缓缓启动，扬起一阵尘土，驶向远方。他们两人却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在天亮之前，他们始终没有挪动脚步，就那样静静地伫立，任由思绪随着离去的汽车飘向远方。

在这站立的漫长时间里，他们仿佛化身成为了那两面连旗，长久的挺立在那里，以一种无声的力量，努力彰显七连的荣誉、彰显七连的昂扬。

这，是他们最后的坚强。

三班宿舍内，年轻单纯的马小帅无法适应离别的苦痛，闷闷地向着上铺的许三多发问：“班长，我们就躺在这儿，不能送？”

“不能送，这是死命令。”许三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声音虽然平静，却仿佛有着千斤重，压在了马小帅的心头。

“躺到什么时候呢？”马小帅又追问了一句。

“躺到我们站起来，让别人觉得，我们没有少三分之一。”许三多的眼神有些放空，回答却坚定而有力。

话毕，一滴泪从眼角划过，顺着脸颊缓缓落下，滴在了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却又好像一切都已悄然改变。

那天之后，高城有些“癫狂”了，心里总是鼓着一口气，狠狠地操练着七连剩余的战士们，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与不甘都化作训练的动力。让外人觉得七连没有失去那三分之一，反而翻了个倍。

清早的起床号才响过之后，高城愤怒的声音紧接着也在楼内炸响：“你们耳朵都聋了吗？起床，到院子里集合！”

院子里，雨滴大如蚕豆，毫不留情的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作响，瞬间溅起高高的水花，狂风裹挟着暴雨，如同锋利的刀刃落在每一位七连战士身上。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脸庞，模糊了他们的视线，但谁也没乱动，谁也没抱怨。

战士们就那样倔强地站着，任由雨水将浑身浇透，只用自己内心的炽热的情感对抗着雨水的冰凉。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高城的命令声再次响起。脚步声混着踏水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又像不断射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许朝阳的心脏上。每一声，都让她的心为之震颤，感受到七连的力量与坚韧。

“向前看，向右转。目标靶场，全速冲击，杀！”高城抬头冲了出去，那一声“杀”，喊出了他的决心，也喊出了七连的气势。许朝阳和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影在雨中奔跑，溅起一朵朵水花。

所有人都说七连疯了，但是七连的各位知道，他们不过是把那些已经离开的战友们的血性与骨气也展现了出来，他们要让七连的精神，在风雨中永远屹立不倒。

许朝阳拿着藿香正气水、感冒灵这些找上了司务长，希望吃饭的时候再多煮些红糖姜汤，尽量避免让战士们感冒。他们精神上已经够难受了，身体上可不能再出问题了。

毕竟，指导员走了，连长“疯”了，她这个连副总得做些什么吧。

“报告！”一声清脆有力的声音在饭堂里回荡，打断了许朝阳与司务长的讲话。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到许朝阳面前，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许朝阳同志，团长有请。”

在会议室里，许朝阳看着对面的王庆瑞，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这场景和王庆瑞来军校找自己谈话的时候是多么相似啊。一样的场景，一样都决定了她未来的去留。只不过上次是将她带来钢七连，而这一次，是要将她带离钢七连。

王庆瑞看着许朝阳，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率先打破了沉默：“许朝阳同志，你在钢七连的表现一直都很出色，各方对你的评价都很高，大家都十分看重你。现在呢，面临一些新的情况，你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

许朝阳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平静且淡然，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我想留在钢七连。”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庆瑞看着许朝阳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缓缓说道：“钢七连要进行改编了，这是上级的安排。每个人员都要重新进行合理安排，目的是把大家放在最适合他们发挥才能的位置上。”

“我要留在钢七连！”许朝阳提高了音量，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七连目前还有不少物资，我可以留下看守物资啊。只要能陪七连走到最后一刻，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合适的位置。”

王庆瑞轻轻摇头，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这个岗位我已经安排好人选了。”

“谁？”许朝阳急切地追问，目光中满是探寻。

“你带出来的兵——许三多。”王庆瑞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

“我带出来的兵能留下，我却不能留下？难道他能守住，我就不能守住吗？”许朝阳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眼中满是不解与不甘。

“你不要再任性了。”王庆瑞眉头微皱，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怎么可能把你这样优秀的人才荒废在那边看守物资呢。你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不应该局限于此。”

“许三多是钢七连里成绩最好的士兵，在许多方面已经比我都还优秀了。难道他就不是人才了吗？为什么他就可以被‘荒废’掉呢！”许朝阳情绪愈发激动，眼中闪烁着泪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觉得王庆瑞的话对许三多并不公平，同时也对自己不能留下感到委屈。

“我自有我的安排。你……”王庆瑞正要解释，却被许朝阳打断了话。

许朝阳深吸一口气，直接将话题挑明白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因为我是女兵，不合规矩是吗？留我和许三多两个，一男一女你们不放心，怕搞出什么违背军纪的事情。留我一个女的，你们又担心我的安全，呵……”说到最后，她轻轻冷笑了一声。此刻她的心里被愤懑填满了，这些因为性别而产生的偏见，让她感到无力与挫败。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庆瑞连忙摆手，想要解释。

但那些因为性别而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在许朝阳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他们密密麻麻地编织成了一张大网，看上去给了她生的空间，却将她死死地困在里面，让她感到无比的压抑。

“我知道，你只是得多方面考虑，得按一位真正的军官的思维去考虑。我、我……”许朝阳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有点埋怨当初的自己怎么那么傻，早就知道部队是男人主导的地盘，却还要挤破脑袋进来，一心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她微微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许朝阳前所未有的颓废，她以为自己能够不管那些世俗的偏见，做到带着镣铐跳舞，最终将这镣铐击碎，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带着这副镣铐将自己伤了又伤。她的心中充满了痛苦无奈，她为自己的梦想付出了一切，却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但这份痛没人能懂，她的眼泪也只会被当做软弱的证明，所以许朝阳低着头，最终平复住情绪。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只是坚定的祈求：“王叔，你一直都懂我的，我就只有一个要求——我想要再陪七连更久一点。”

寂静在整个房间里弥漫，许朝阳和王庆瑞始终都保持着沉默，时间也仿佛静止了。直到后面有人敲门来说七连连长因团报有误带兵到宣传部闹事，请团长处理。

王庆瑞看向前面领头的高城，那倔强的模样跟刚才的许朝阳如出一辙。他又望向后面的士兵，发现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相同的。钢七连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刚毅，他们每个人的脊梁也是那么的笔直。

他们都有在好好的履行入连誓词，多好啊。

可是他们越是优秀，王庆瑞看着越是心痛。对于七连改编这件事，高城承受的是慢刀子割肉的折磨，他遭受的却是心里直接被剜去了一大块儿的酷刑。

几经命运沉浮后繁荣兴盛的七连在他的手里要没了，虽说是大浪淘沙的必然结果，但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钢七连，你们七连对于团里还有什么要求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团报道歉，别的没了。”钢七连从来不要别人的施舍，他们有他们独特的骨气与骄傲，所以高城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的代表七连表达了他们唯一的诉求。

“走了的士兵和没走的士兵，对于团里什么要求都没有？”王庆瑞再次确认，他想知道七连的战士们是否还有其他的想法。

“没有。”

王庆瑞在众人的敬礼中，带着满心的愧疚与无奈，匆匆地逃走了。

后来，又一批名单下来了，带走了几乎剩余的所有人，只余留下三位人员等待着下一次的调令：高城、许朝阳、许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