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杖尖嗖地一闪。
狂风乍裂。
登山杖如同一柄花剑,黑光在夜色中几近隐形。
却是从辛惟另侧肋下陡然穿出,向后猛力刺去。
悄然靠近她背后的人没料到,以至于闪避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在外力重击下被迫弯腰。
辛惟本能地侧身避让挥来的手,长发扫过,距离缩短的当下,在路铭轩找到机会抓住她的发尾之前,毫不犹豫地寸拳捣上对方心窝。
她的力气不大,只是归功于用准了位置。
以往,辛惟是确实认为打拳伤腕的,尽量不出拳,但近身战无论如何也很难避免,并且她半点儿不想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看到破绽就会把口子撕到底,冷漠到听见痛哼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与此同时,李遂倾转身间,抬手,偷悄悄摸过来猝然发难的两人在五秒之内就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
剩下几人也都看傻了,赤手空拳的都不敢近前。
有人已经沉不住气,焦躁不安地左顾右盼。
前来包抄孤立无援的人,只是听到风声想在洗劫行动中分一杯羹,谁想自讨苦吃啊!
——怎么会有人上一秒刚妥协答应结盟,下一秒转念变卦鱼死网破?
况且辛惟现今板上钉钉的身处劣势,更是宛如不识时务。
——面前还有一个神经病在说不着调的鬼话。
哪怕李遂倾跟辛惟是一伙的,但只凭两个人能有把握胜过这么多摩拳擦掌的人?
如果不是他们武力值高得足以藐视一切,那就是……
他们的后手已经完备。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还是忍不住想劝你们识时务一点儿。我有时候还算比较……好为人师?”
少年立在林下,尽管在笑,在跟他们闲聊一般,但面容上笼着影绰缭乱的阴翳直至眼底,任凭风起也吹不散。
背后的说话声不能引人分神。
又是几下扑空,身形拉近又远离,除了袭来的风声再没有一丝肢体交错。
辛惟让自己冷静地分析对方的动作,路铭轩的身体素质到底是比她强不是一点半点,怪不得在她这儿从没占到什么便宜还是敢独自来跟她对峙。
不过他的个子比她高很多,自然行动受限比她更大。
竹海林密,再走几步,完全置身于前方的树林间,就可以有足够的空地动手。
的确,对方也在行动间把她向那边引。
幸好现在只需要专心对付这一个人。
这是被路铭轩他们早已精心布置过的最适合伏击的地方,待猎物乖乖走进包围圈,就可以一网打尽。
辛惟也在利用这一点。
——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路铭轩抬头,直视那双在某一刻离他很近的眼睛。
眼眸雾霭像重重落锁的关隘。
虎符印信从来就不在任何人手里。
——好在,她从来就没有给出去过。
仅仅是某一晌愣神,转瞬罡风劈面。
勉强躲过去,再度平视前方时,眼前身影陡然消失。
鞋跟直冲面门而来。
疾风劲扫,扬起碎叶。
他被踢中肩,失去平衡撞在树干上。
辛惟又迅速转身交替另一条腿,补了一脚,脚步不稳便难以控制地砰然倒地。
腐殖质的泥腥冲进鼻腔。
刚到开阔地带,她就迫不及待地用了杀招,没有一丝犹豫,遑论手下留情。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她不可能放过好时机。
换成他也一样。
少女立在他身前,拉动手臂。
登山杖被提起,如同剑士举剑下刺。
银色的金属杖尖在瞳孔中缩成一点,越来越近——
剧痛让眼前顿时仅剩漆黑。
杖尖重重的刺在他膝盖骨上。
——喀。
像是折断一根树枝。
她可以把利剑伪装成鲜切花,等人凑上前赏闻的时候猝不及防给出致命一击。
思维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
在辛惟背后,少年始终没有过多关注他背后的战况,而是淡然看着虎视眈眈的一圈人。
他已经迅速撂倒了率先冲上来的几个人,随手丢弃了原本是从不知哪个人手里夺来的一根球棒。
他再度摆好架势,懒洋洋道,“还是手下留情吧。”
见无人应声,都在一级戒备地死死盯着手无寸铁的自己,好像他会随时掏出加特林之类的重型武器一样。
李遂倾又轻松地道:“哦,我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们是正当防卫吧。”
辛惟支着登山杖站稳,似乎在自言自语道。
浓夜浩瀚胜过没有雾灯照彻的黑海,远处的微光没有溢到这处。
哪怕人多势众,也是对他们毫无威胁的。
尽管强调着严禁暴力,但现在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处在违规边沿,也就不会有任何人敢承认。
身后沉寂下来,身后只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踏过层层落叶向她走来。
她俯身,提起路铭轩的手臂,强磁瞬间磕到他的手环磁扣,手环应声脱落。
“我之前不认识你。”说这话时,辛惟端详了一晌他的眉目,很快摇头,“我真的不认识你。我跟你无冤无仇的,虽然很好奇为什么对我穷追猛打,但我想了想,我对你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因为我对你不感兴趣。这次我的主要目标也不是你,但你妨碍到我了。”
——所以给你一个轻微的教训。
“别太自作多情,你不重要。”
辛惟把最后一根手环收进兜里,语气越轻描淡写,越不把人放在心上,越是引人怒火中烧。
——凭什么……她凭什么?
手指重重嵌进了土地,只有脆叶在掌间粉碎。
“那边打架的——都给我停手!全都站出来!”
断喝声响在林外。
保安浩浩荡荡叫喊着冲过打卡点前来,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穿丛丛林木,摇曳在远处,由于积雪和层层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步步靠近。
本来只是伺机趁火打劫的人们瞬间作鸟兽散。
“别跑!!!”
林中脚步窸窣更杂乱,仗着月黑风高,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手电光渐渐逼近,在黑影中照出明亮光弧,漫过丛生枝桠。
路铭轩却不急,摇摇晃晃地踉跄起身,捂着被刺痛的肋下,是从一开始忍耐至今,这处比膝盖骨更薄弱。
他艰难地露出笑容,痛苦到在只能照亮一半面孔的光下显得十分邪性。
“你真以为你万无一失吗?”
光在辛惟背后把发丝打出闪烁的银亮光泽,描摹着她的轮廓,一丝一毫勾勒精致。
她倏而笑了,撑着登山杖,缓缓道:“我从来没这么以为过啊。”
“虽然不能说在鼓励背叛,但对队友下手其实比向对手下手容易。你们不是也提前背叛了我们吗?”
路铭轩咳嗽几声,“那么,如果你没得选……”
——你对你身边的那个人会这么做吗?
“他不是我首选淘汰的对象。”辛惟斩钉截铁道,“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她一刻也不多留,转身走进那片亮光,被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等着她的人接过,一同向林外的打卡点走去,头也不回地解释。
“我没骗你,你这一条到手,我就赢了。现在大家都在忙别的任务吧?应该不会有人比我用时更短。”
尽管有这么多人在处心积虑地想拖耗她的时间,但她应当还是赢了。
可以就近在最后一个打卡点确认个人任务的完成,上传登记淘汰的总人数,接着走到终点结算处判定最终结果就可以。
不需要她再对其他队友做什么。
“至于你们为什么会被分到我们这一队,其实你们想动的手脚都特别容易发现。但对我来说,不好控制的人还是留在周围更好及时干预吧。”
……
保安队冲了过来。
见林间只剩下三个人,一个纤瘦且个头不高的女孩被一个男孩扶着手肘,一瘸一拐地拄着登山杖走路。
而另一个男孩看上去更是步履蹒跚,像在地上滚了一圈似的灰头土脸。
方才还看着影影幢幢的一众人都跑了无影无踪。
三人不约而同地矢口否认遭遇暴力事件。
他们面面相觑,虽然感到蹊跷,但这三人倒也不像是蛮横无理的暴力分子,既然没有充分依据,也不准备将这件事上报学校。
——一个晚上处理一回大事就够累了。
……
如果说,辛惟自认算无遗策,设想平稳落地。
然而麻烦总是会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疲倦从四肢转移到了心理层面。
她终于懂了,面面俱到,实际上是真的黔驴技穷。
比如她的话竟会被人一字一句地反刍,进而大兴文字狱。
“小百合啊,你那个意思是如果万不得已还会对我动手对吧?”
李遂倾抓住她话里“首选”的字眼不放,以“苦主”自居,痛心疾首地捏着她手肘,禁止她将身一扭反从他手里逃脱。
辛惟向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究其根本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自认问心无愧。
于是振振有词道:“我才不会被人逼到那种地步,你的命题不成立。已经过去的事好不好,‘如果’也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他威胁我好不好啊,我更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来。”
“再说了,我选队友要选性价比最高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行的好吧?”
辛惟又拿出了她精挑细选的理论。
“万一平行时空你就那么选了呢?”
“平行时空be的事,这个时空已经完美he的你焦虑什么?”
辛惟对杞人忧天表示鄙夷。
她在打卡处扫码确认淘汰选手一共九名的个人获胜任务结束,点击截止。
在她之前,无人完成这个任务。更没有人完成另一个获胜任务。
有人扶着手肘,辛惟不用时时拄杖才能行走,空出一只手拽拽他衣角,“哎,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对你动手啊?”
只要李遂倾没能会意,游戏就提前结束了。
他垂眸,似乎本意想要进行严肃的质问,却还是没忍住朗朗笑出声来,“你要动手会提前道歉?你只会觉得这蠢货活该。”
辛惟:“……你是把你自己的想法强行安到我头上。”
李遂倾比她更厚颜无耻,“不,我跟你的区别是我会觉得被我选择暗算的人很荣幸,别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半晌,辛惟底气不足地出声,“技术含量很高的,踢两下差点儿没站稳。”
Capoeira的体能消耗非常大,最好是一击必中。
——要是真的没站稳就太丢人了。
可惜不仅是猛踢到人肩上的一脚对骨头的压迫,还有落脚时脚边有个被落叶盖满的凹陷小坑。
幸亏她最擅长不动声色。
而且,她叹了口气,“太累了。可以原地睡着。”
剧烈运动过于消耗体能,即便穿着薄款运动服都感觉不到冷意。
从这里走到终点登记处距离很短,现在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忙着阻击、躲藏和推理线索,这条路上只有很少的学生跑动。
团队的隐藏任务也完成了,那就是身为队长的人亲自淘汰另一个队长。
辛惟在诈馨馨的时候的确是随口说的,因为恰好她的队伍也被分配到了这个任务。从而从馨馨的举动中猜出对方的真实目的。
她也没有骗他们。
真正的队长不是她,不是李遂倾,也不是任润祺,是罗振。
罗振五大三粗,没有人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其他队伍的人只会以为他是处在护卫的位置,而被他和辛惟一同保护的任润祺才是真正的队长。
正因如此,罗振负责殿后,无人在意地顺利打完所有的卡。
他为了保护女生,顺便淘汰了一个队长,并拿来对方的手机确认代号,完成隐藏任务。
在最后两名队友到来之前,辛惟的手机卡已经和罗振交换,标着“队长”的账号在她的手机上。王仕豪和路铭轩都没有生疑,也顺便迷惑了跟他们有暗中交易的队伍。
辛惟的真实目标只有和丁茵薛程一起把马闻生推下陷阱。
那时李遂倾告诉她枫亭的线索只剩下最后一条,她先一步抢完枫亭打卡点的线索,后脚到达的马闻生没有了线索,他们队的隐藏任务也完成不了。
马闻生队伍的隐藏任务是必须在每个打卡点都至少获取一条线索。
留给他的只剩一条路,那就是埋伏下一个到达的队伍抢夺线索,在枫亭打卡点把其余队伍的线索重新认证在他名下,才能让他没有白来。
于是马闻生会与另外几队与他早有恩怨的人相遇。
几队人同时到达,很容易起冲突。
丁茵逗留在枫亭煽风点火。
薛程可以趁机脱身去找巡逻保安队举报马闻生挑起的暴力行为。
而那些人,都是辛惟和他们两人一起在之前就游说来的。
马闻生天生狷狂,只会让冲突愈演愈烈。
保安队去抓捕马闻生等人,就抽不开身处理林间的冲突。
李遂倾拿腔拿调地装傻充愣,问:“嗯,然后呢?”
辛惟停步,一言不发地把登山杖收起来。
“走不动路了?不是有拐棍儿么?”
“福尔摩斯也有手杖,能当武器也比较酷。”
“下次给你搞个烟斗?”
“也不是不行。”辛惟歪头,提醒道,“哎,半个小时以内要到终点登记处结算的。”
“对啊时间充足。”李遂倾干脆撤了手,笑吟吟道,“但有个小姑娘特不讲礼貌,还总想把好心人当牛马使。”
辛惟:“……”
她牵着他的衣角,认真地道,“????, ???? ??????????. ???? ???????? ??????. ??????.”
——熟练掌握技能之讨好三连。
连讨好都是滴水不漏。
李遂倾装模作样考虑一瞬,忽然蹲下来,单手一提让她坐在他肩上。
“好吧脆皮小甜筒。来,跨过来。”
他用力握住辛惟的大腿,把她扛起来,思索着问:“Capoeira啊……你什么时候,有没有印象见过我?”
嚣杂的浮光在脑中不过转瞬,曾经笃信迟早想得起来,只是他真的只剩半明半昧的碎屑可寻。
回忆一片虚空,只剩本能熟悉的感觉。
天降青梅/竹马不就是得怎么都记不起来才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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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