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重重叹息。
可是既然来了就要面对。
“放我回去。”
辛惟垂眸道。
目前这个抽象的姿势绝不适合接待前来探望的人。
李遂倾根本不听建议,手依旧牢牢卡在原处。
“就这么说吧。”
——随便吧。
之前不那么熟的时候辛惟还能有些许收敛,发展到如今的熟稔便是彻底肆无忌惮。
这时候常英蕊还没下班,不然她到来就会十分尴尬。
辛惟本身就是随遇而安的人。
我行我素惯了,而且他们也没在做什么奇怪的事。
薛定谔的脸皮在这时候便是很厚。
——有什么必要和可怜的病号较真呢?
李遂倾抬眸看魏梓,在她之前便神色自若地打招呼,俨然把自己当作主人。
尽管对待于他不值一提的人仍旧难掩疏慢。那副生来便目下无尘的姿态。
“东西就放那儿吧。想坐哪儿随便。”
没有辛惟说话的空间。
她就顺理成章地当自己是他的手把件。
——他似乎很乐于替她外交发言呢。
只是她觉得那双手突然掐得有点儿狠。
原本温吞泛着暖意的疼痛逐渐冷却尖锐,直至如同芒刺袭身。
……
虽然魏梓雷打不动地选择与她同桌,但辛惟跟魏梓一直都不算很熟。
尤其是她确信他们立场不同,且他是一个对她有威胁并持续威胁下去的人,更是稀里糊涂地做过对她有害的事。
尽管他一直在过分强调自己的付出与别无所求。
无论他的私心多么旺盛,都让辛惟只想不动声色地远离,她自认并不善良,但这也算是她对他的无心之过能作出的最宽容的举动。
魏梓的朋友很多,并不会固定于待在某一个小团体。
他只是时不时出现在辛惟周遭而已。
比如说,辛惟在图书馆转悠的时候,总会遇到他也在搜寻心仪的书籍。
魏梓也会看过一部分她看过的书,能与她顺利聊起来时,男生眼里总有由衷的喜悦神色。他们也会在乱如菜市场的自习课上交换各自的书看。
连丁茵都对魏梓没有多少意见。
他无比擅长与各种人建立联系,人脉广泛。上到高三年级,下至高一年级,出门去水房接水都能有十个以上的人和他打招呼。
是个入世到极其熟稔的人,跟他打交道应当是件赏心乐事。
比如说,魏梓会记住丁茵喜欢吃烤热狗肠而她喜欢吃烤鱼丸,每次和班长他们结伴去小卖部会顺便给她们带各自喜欢的小吃。
即便有一开始的不愉快,他与易嵩也并无隔阂,打篮球时照样可以一起前往。
当初王仕豪好歹还有景又琛这个人尽皆知水火不容的劲敌,哪怕与魏梓不熟,他也能让同学们众口一词地对他没什么恶感。
即便曾经和王仕豪等人交往密切,在万能墙上他的风评依旧非常好。很多对他有好感的人只会认为他被蒙骗而已。
易嵩提起魏梓也只是说,这人擅长让别人觉得跟他作对只剩过意不去。易嵩不那么喜欢魏梓,认为魏梓走阳关道,他走自己的独木桥,各不相谋。但又客观地说,魏梓确实不会故意使坏。
辛惟点头说,对,他好像永远在委曲求全。这会让她觉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庞大阴谋。
易嵩说,他就算有阴谋你也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辛惟说,你这么想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边跟风干牛肉搏斗的丁茵插嘴说,如果说魏梓暗恋你也算“庞大阴谋”,那确实是有。
见两人反应都如遭雷劈,丁茵咋舌,你们都没听说过?
独狼一号易嵩眼睛眉头都快皱成一团说,他疯了?图什么?
丁茵说,我要向某个人打小报告,既然喜欢小惟就是疯了。
——哪怕丁茵告诉“某个人”,姑且会被算作是夸奖吧……
独狼二号辛惟如临大敌。
正是因为这句有关“暗恋”的说法,她对魏梓更戒备,生怕哪里让他误会。
操控他的心理,不过是利用一时而已,用完就抛之脑后,不是让他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啊……
易嵩说她完全是鸦科型交往方式。
也就是说,很动物式。
辛惟自动补全了他的形容——讨厌谁就记仇持续在其头顶拉屎,但喜欢的人就可以收到精挑细选的亮晶晶小东西。
——那么没有遭受持续拉屎的也不能说就等于被喜欢的吧!
……
现下,被辛惟遗忘几天的魏梓闪现在医院,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很希望魏梓贯彻光明磊落,认定都不过是意外而他绝无过错,只消奉行“行得端坐得正”的原则,不做亏心事自然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可惜眼前的魏梓看上去就像每日半夜都被鬼敲门的苦主。
眼下淡青痕迹的余留甚至有些憔悴。
辛惟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期末折磨的结果。
魏梓可是无论日常如何周测月考轮番上阵都每日光彩照人地来到学校的人,把班长等一众人照得自惭形秽。
明日是元旦假期,他有空专程前来也是可以预见的情况。
魏梓停留原处,表情显而易见几分僵硬,似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仅剩维持面上的微笑。
辛惟也抬眸看他,补了一句客套话:“坐吧。”
魏梓却并没有坐下,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能屏蔽攘扰,用平常心对她道:“我一直觉得……”
即便已经猜出他想要说什么,辛惟还是耐心地等他说完。
“就是很对不起你。”
“没这么严重。”辛惟拒绝他过于自责,很快回道,“这些跟你关系不……不对,是完全没关系。”
她说得很生硬,但看着魏梓潮湿的眼神,她又咽下了到嘴边的“别把自己看得对别人太重要”。
那片潮湿的背后似乎是一整片生机勃勃的午后雨林。
她并不想踏足雨林。
腰上袭来的疼痛开始蔓延,辛惟有些想速战速决。
——尽管这么说太残忍。魏梓暂且与那些真正惹到她的人并不在同等分类中,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树敌。
魏梓艰难地道:“如果那天不是我拉着你合影,可能就不会……我没想到会这样……”
“那么受到伤害的不是我也是蒋宁祎,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虽然我也很后悔,但是已经没法退回几天前了。”辛惟淡然地道,“我也不是很想一遍又一遍回忆这种事。我有PTSD。”她指了指自己腿上和胳膊上的绷带,“你觉得如果是你,你愿意一直回想雪上加霜吗?”
魏梓眼里闪过愧疚,依旧绵稠,他很快又道歉,“对不起。”
“说了不用你道歉了。”辛惟尽管没说重话,字里行间却流露出些许不耐烦。
魏梓仍旧支吾其词。
辛惟探头看了一眼他提来的小蛋糕,看来也向丁茵问询过了她的喜好口味。
“谢谢,这个我还挺喜欢的。”
——虽然这几天吃了很多顿有些腻了。不过她也会回礼,且最好不让他误会。一旦这么想,又会觉得很累呢。
即将到达关键节点,她的目标就快要实现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以往哪怕到了最后关头,有人从中作梗都恐怕会致使前功尽弃,她绝对不会无谓引发无妄之灾给自己的计划增添难度。
兴许将来派得上用场也说不定。
“还有事吗?”辛惟礼貌地微笑着问。
她已经在尽力绷着笑。李遂倾掐得有点儿太用力。
好像除了书籍,她和魏梓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代言人的语言系统就像忽然卸载了一样,只留下她来应付别人。
魏梓也似不愿久留,笑容和蔼却勉强。
“没有了。”
……
待魏梓离开,辛惟拍李遂倾的手,“满意了吧?放我回去。估计等会儿我妈就来了。”
李遂倾顺从地把她放回去,而在这之前,他用力咬了一口她。
疼痛尖锐到她应激。
他又勾唇笑了笑。
意味寡淡,品不出缘由。
眼神有一瞬变得森冷,却又解读不出一切涵义。
好像那双眼里此前所有变化多端的情感都是生生灭灭的幻觉。
长久地浸在浮光声色里,已经让这层伪饰恒久地浮于表面,结成华丽却冷漠的壳。
可惜看上去总是很热闹的。
她觉察出不太对。
地砖上映着灯光,光可鉴人。辛惟盯着那些纹路,驳杂得比心绪更乱。
那种想发疯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辛惟冷冷道,“而且你掐我很疼,咬我也很疼。我讨厌疼。”
她展示那个齿形痕章,她现在浑身上下没几块好的地方,一枚深到立竿见影紫痕的牙章更是让她重新奓毛,她就不应该掰出去那一瓣信任。
“你又突然搭错哪根筋了?刚刚你觉得我这么招待别人很得体啊?”
李遂倾拿过自己的手机调出相册,递给她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她在圣诞节那天和魏梓的合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错位下很像魏梓揽过了她。
这是另一个角度,视角刁钻。彼时辛惟只顾着需要分析的事一层剥过一层,占据了她多数的精力,脸盲症还不可救药。
走廊里人来人往,纵使她记性再好都不会找到源头。
是不是路铭轩最后送她的圣诞礼物已经不重要了。他倒是挥手斩断了跟她的纠葛,难得潇洒退场与她的明争暗斗,却给她埋了地雷,炸出一片烂摊子。
李遂倾一直留着这张不知谁传给他的照片,是否就在等某一刻稳如泰山地亮出底牌,以示所向无敌?
辛惟不合时宜地笑了一霎。
李遂倾拿起手机似乎发了几条消息,起身把手机放回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套里。
她凉凉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如若粉雪钻进衣领。
他稍稍侧首望她,轻浅一哂。
“怎么了?发现我精神损失严重了?”
“借位拍照,还有什么?”辛惟歪头,“你什么意思?”
李遂倾走回来坐在原处,语气平淡地问,“你不知道魏梓什么意思?你不说,是因为他还有用?”
灯光映在他眼里像打碎了的温度计里四分五裂的水银,转瞬碎裂成无数光滑细腻的银色圆珠,乱落如雨。
他们好似都置身在无垠氤氲着的幻觉里。
星河碎屑,万顷银芒。
无数宇宙与推演出的结果如此纷乱如麻。
“大概吧。”辛惟坦率承认。
“那么我呢?”
语气一贯不正经,分不清是否有怒意,又或许仅仅在同她开玩笑。
但这样的不正经也被瞬间清空。
“你拿什么人当工具都没问题,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这些。你是觉得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很喜欢看你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么?”
“你眼里我跟他没什么区别?都是因为有用且好用,或者没准以后还有用,所以你留着。我在你眼里跟别人一样,就是个无足轻重的道具对吗?”
李遂倾的语气毫无怒气,和辛惟印象里一般,闲逸从容到似乎连基本的脾气都没有。
“辛惟,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我是‘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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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R&M S09E01辨论组真·打架,他们都很温和了。。
根源就是都在跟对方要求特殊性唯一性,索求信任和真诚,但互相都觉得已经给出去了……既然年轻就多磨合磨合吧
主包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根本就没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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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