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夏阳。
隔着一层玻璃。露台的玻璃门。她在外面,我在里面。光从我这边照出去,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很多年没睡好觉的那种红。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头发长了,被风吹起来几根,没有拢。围巾裹到下巴。深色的大衣,领口竖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两米。七年的距离。
她的手抬起来。放在玻璃上。指尖很白。没有戒指。
我的脚钉在地上。手搭在栏杆上。风吹过来,冷得很。背后是音乐声,说话声,笑声。柴可欣在人群里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十秒钟。十一年。从四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然后我跑了。
不是往她那边跑。是往回跑。转过身,推开旁边的人,钻进人群里。有人喊我名字。没应。我穿过那些举着酒杯的手,穿过那些还在烧的烟花棒,穿过地上的玫瑰花瓣。踩在上面,软的。花瓣碎了,粘在鞋底上。
柴可欣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端着酒杯。脸红红的,喝了酒的那种红。眼睛很亮。看见我过来,笑了一下。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膀上。白西装上有香水的味道。不是薰衣草,是另一种。我吸了一口气,没闻到薰衣草。
我说,我爱你。
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周围的人也笑了。有人说,哇,新娘子好主动。有人说,好羡慕。有人说,太幸福了吧。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我又说,我爱你。
又说了一遍。
再说了一遍。
柴可欣笑得停不下来。她把手里的酒杯递给旁边的人,两只手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她说,我也爱你呀。
声音软软的,拖了尾音。喝了酒的声音。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出来的。从眼角往外涌,止不住。流进她白西装的领口里,那里缝了一层绸面,不怎么吸水。眼泪顺着领口的弧度滑下去,滑进她锁骨窝。我的鼻子堵了,呼吸不畅,嘴张开,声音破破碎碎的。
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一遍接一遍。像坏掉的录音机。周围的人还在起哄。有人说她哭了。有人说不吉利。有人说喜极而泣懂不懂。有人说新娘子太幸福了。柴可欣一直抱着我,手在我背上拍。一下一下。很轻。
我越哭越厉害。不是喜极而泣。不是幸福。
是我刚才看见了她。
她的手放在玻璃上。没有戒指。
七年。她来找我。
她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今晚的事。不知道她在玻璃外面站了多久。不知道她看见柴可欣跪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看见我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站在那里。手放在玻璃上。像被冻住了。然后转身走了。
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消失在楼梯口的暗处。
我抱着柴可欣。眼泪把她的白西装弄湿了一大片。她还在笑。还在拍我的背。还在说,好了好了,不哭了。
她说,你太可爱了。
她说,我也爱你。
她说,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心里在喊另一个名字。
柴可欣不知道。她喝多了酒,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太高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给我介绍资源。她帮我做路线图。她在酒店大堂里陪我到凌晨。她在路灯下面站着不走。她在噩梦里给我倒水。她不问我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她今天单膝跪下来,给我戴戒指。指圈定做的,有点大,她说是师傅量错了尺寸。
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如果知道她的未婚妻抱着她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是她哥哥的妻子。是夏阳。是那个穿白毛衣的女人。是那个在婚礼上呕吐的伴娘满脑子想的人。是那个在病床上说“我爱你”的十八岁女孩七年之后依然没有放下的人。如果她知道这些,她还会不会说“我也爱你”。
我不敢想。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后来散了场。朋友一个一个走了。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说恭喜。有人说早生贵子。有人喝多了,在电梯口唱歌。我们最后离开。柴可欣靠在电梯墙上。脸红还是红的。她喝多了。眼睛眯着看我。
她说,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我没说话。
电梯往下沉。
她说,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会拒绝。你犹豫了。我看到了。你犹豫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是我人生最长的三秒钟。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痣跟着往上移。
我说,我没有犹豫。
说完把脸转开。电梯的镜子映着我们的影子。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靠过来,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带着红酒的味道。说今晚别回去了。我没说话。电梯门开了。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手指交扣在一起。她的戒指硌着我的戒指。两枚戒指碰了一下,轻轻一声。
回到酒店房间。门一关上,她的气息就裹了过来。酒气,香水,还有她本身的味道。干净的。她搂住我的脖子,嘴唇贴上来。不是蜻蜓点水,是贴住了不放。她的嘴唇很软。比夏阳的软。夏阳的嘴唇总是有点干,亲起来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把它按下去。
我闭着眼睛。回吻她。手放在她的腰上。白西装的料子很滑。她的腰很细。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像满足。她把我推在床上。床单是白的。和医院的床单差不多。
她俯下来。头发垂在我脸上。痒的。
她说,我爱你。
我闭上眼。她的嘴唇落下来,贴着我的脖子。锁骨。胸口。心跳得很快。但心跳和心跳是不一样的。有些心跳是自己的。有些心跳是另一个人的。
我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夏阳。四岁那年穿白毛衣的夏阳。七岁那年给我买棉花糖的夏阳。十四岁那年摸我额头看我有没有发烧的夏阳。十七岁那年说“我也爱你”又说“这是最后一次”的夏阳。十八岁那年穿婚纱的夏阳。病房里说“你是我妹妹”的夏阳。椅子上睡着的夏阳。今晚。玻璃外面。手放在玻璃上。没有戒指。
她的眼睛红的。很多年没睡好觉的那种红。她看了我多久。十秒。七年。
她转身走了。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身体在回应。脑子在别处。柴可欣的嘴唇在我皮肤上滑过。她的手指摸我的脸。她轻声说,你真好。我的嘴唇张开了,叫的是另一个名字。没有出声。只是口型。两个字。嘴唇碰在一起,分开。没有人听到。
我觉得自己恶心。比十八岁那年婚礼上吐出来的酸水还恶心。比订婚那晚她说“你是我妹妹”还恶心。比听见她说“合适”两个字的时候更恶心。那时候我只是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现在我在爱一个人的同时被另一个人爱,又用这一个人的身体想念那一个人。我抱着一个人的时候在想另一个人。我亲一个人的时候在念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柴可欣抱得更紧了。用力。指甲陷进她的背。她以为那是**。其实不是。是恨。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放不下。恨我为什么七年了还会在梦里见到那件白毛衣。恨她为什么今晚出现。恨她为什么把手放在玻璃上。恨她为什么不敲。恨她为什么不进来。恨她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恨她为什么没有戒指。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灰白色的。照在床单上。和订婚那晚一样。和她家客房那天早上一样。光是一样的。城市不一样。
柴可欣还在睡。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嘴角。她的睡相很安静。不翻身。不皱眉。不打鼾。睡得很熟。像回家的人。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角。她的鼻梁。她的嘴唇。
像一个人。
又不是那个人。
我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得很。空调开了一整夜。地上的衣服堆在一起。白的西装,黑的裙子,我的衬衫。散了一地,像打翻的拼图。
她醒了。翻了个身,眼睛眯着看我。没有眼镜,她的眼神有一点涣散。但还是在看我。从里面往外看。那种安静的、包容的、不问问题的看。
她说,早。
我说,早。
她笑了。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摸眼镜,戴上,视线聚焦了。然后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昨晚没睡好。
我说,喝了酒,做梦。
她说,什么梦。
我说,不记得了。
她没再问。坐起来,靠在我肩膀上。白T恤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不是痣。是我留下的。我别过脸去。
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声音平静了一点。是白天的那种声音。清醒的。有条理的。
我说,什么事。
她说,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去外地对接一下。本来不用我去的,但我想,婚礼的事我要开始策划了。你在不合适——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转过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没有不好意思,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说我”的笑。
她说,所以你趁这个时间出差一趟吧。省外。合作方那边我联系好了。你过去对接一下,大概一周。一周回来,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我说,什么时候走。
她说,今天。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不高兴了。靠过来,嘴唇贴在我脸颊上。很轻。
她说,就一周。很快的。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甜的。在我耳朵里是另一个味道。
我说,好。
起来洗漱。水声哗哗的。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用水拍了拍脸。水珠在镜子里往下淌,把那张脸割成一条一条的。像病历上被划掉的签名。
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登机箱。一个背包。她帮我检查了一遍。充电器,眼罩,耳机,胃药。她说你胃不好,水土不服就吃一颗。她把胃药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动作很熟练。像一个人出差前给自己收拾行李。像很多年前另一个人蹲在地上叠衣服,问云云给姐姐拿一下那个。
我站在门口等她。她说等一下。从抽屉里拿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围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手指在我锁骨前停下来,按了按围巾的结。
她说,那边冷。
我说,嗯。
她送我下楼。酒店门口。车已经叫好了。门童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转身走了。她站在旋转门旁边。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她走过来,亲了我一下。嘴唇很暖。和昨晚的不一样。是干爽的,不沾酒气。
她说,注意安全。
我说,嗯。
她说,好好吃饭。
我说,嗯。
她说,每天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
我说,嗯。
她说,你都三个“嗯”了。
我说,好。
她笑了。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说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她在路边站着。车开动了。她还在那里。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手举起来。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
我的生活很平稳。很幸福。柴可欣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她知道我胃不好,在我的背包里塞胃药。她知道我怕冷,给我围上灰色的羊绒围巾。她知道我不爱说话,不逼着我说。她知道我心里有一些东西放不下,不问我是什么。她只是陪着我。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可是我想夏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想夏阳。抱她的时候我想夏阳。亲她的时候我想夏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看着她睡着的脸,脑子里是另一个人的脸。她对我好的时候我想,如果这是夏阳该多好。她笑了的时候我想,如果这个梨涡是在右边就更像了。右边是夏阳的梨涡。左边没有。
我觉得我好贱。
这个念头每天都要来好几遍。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说,你好贱。中午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起一块肉,那块肉说,你好贱。晚上躺在床上,天花板说,你好贱。现在,在去机场的车上,车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那张脸说,你好贱。
你没有资格被柴可欣爱。你没有资格过平稳的生活。你没有资格收下这枚戒指。你没有资格。你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是你未婚夫的妹妹的嫂子。不对。是你未婚夫的妹妹的什么。是你未婚夫的哥哥的老婆。不对。柴可欣的哥哥是柴某。柴某的妻子是夏阳。
我把脸埋在手里。手很凉。戒指硌着脸颊。
车到了机场。司机帮我把箱子拿下来。T3航站楼。玻璃幕墙反着光。自动门打开,暖气扑面而来。值机,过安检,找登机口。一切都很熟练。像做了一万次。去没去过的地方。去没有她的地方。但这次不管用。不管去哪里,她都在。在玻璃门外面。手放在玻璃上。没有戒指。
登机口在走廊的尽头。我拖着箱子走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走廊很长,两边的落地窗外面是停机坪。飞机一架一架停着。白色的机身。尾翼上画着不同的标志。阳光从玻璃上折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
登机口到了。登机口前面坐了不少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喝咖啡,有人靠着椅子打瞌睡。我没有坐。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飞机。阳光斜斜地照在机翼上,亮得晃眼,反光像一圈碎钻。我眯了一下眼睛。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头等舱先上。然后是经济舱。我排在队尾。慢慢往前挪。登机牌捏在手里。纸有一点软了,手心在出汗。
进了机舱。找座位。靠窗。把背包放进行李舱。坐下来。扣好安全带。窗外的停机坪在太阳底下反光,地勤人员在下面走来走去。我拉了拉围巾,把它松开一点。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转过头。
是夏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