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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心记 第3章 同房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31 07:24:28 来源:文学城

03

谢临自小起居由老仆照料,长成后身边只放小厮。念及他成婚,老太君从院子里匀了个丫鬟过来,名叫素心。

棠梨活泼嘴快,素心安静周到。两个丫鬟早早起了,棠梨自去廊下吩咐小丫头端了热水进来,素心拿铜箸拨了拨博山炉里的香,手脚利落地替程晴穿衣。

更完衣,程晴还迷迷瞪瞪的,棠梨绞了热帕子给她敷脸,笑道:“老太君早起就传了话,说别急,慢慢来,可越是这般说,咱们越得麻利些。”

棠梨替她绾了个端庄的圆髻,簪一对赤金点翠的小簪,斜斜压了朵绢花。脸上薄薄施层粉,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姑娘气色好,比什么胭脂都强。”

谢临已候在廊下。他换了玉白暗云纹直身,腰束青玉带,多了些沉静的书卷气,愈发显得人如修竹。程晴想起昨夜那剪子,目光朝他手腕探去。袖口掩得极妥帖,她心里微微抽紧,跟着他往老太君的瑞颐堂走。

侯府规制端方,廊庑相接,程晴一路走,一路留心:廊柱朱漆斑驳了几处,阶前石缝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旧宅老院,但处处用了心。

门口两个丫鬟打起帘子,一进去,迎面扑来暖烘烘的沉檀香气。老太君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通身不见金玉,可那端坐的姿态,像一株梅树历尽霜雪,自有沉静威严。

程晴跟着谢临跪下去,双手捧茶,高举过眉,“祖母请喝茶。”

老太君接了茶,一人给一个红封,又褪下腕上的翡翠镯子,拉过程晴的手套上:“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两人坐下,与老太太说着闲话。秦嬷嬷从外头进来,走到老太太身边耳语几句。老太太淡淡地听着,秦嬷嬷却压不住喜色。

老太君把腕上念珠慢慢拨转,神色慈和:“晏姝不必紧张。府里统共就这几口人,我老太婆也好相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同我说。”

程晴应了声“是”。

老太君心里慢慢翻腾起来。

侯府最盛时,圣旨一道接一道地进府。后来丈夫病去,三个儿子都折在战场。老大谢铮只留下谢临,老二虽娶了妻,却无子,战死后媳妇归宗;老三更是年轻轻的,说没就没了。

孙媳妇生得干净,看人时不躲不闪,倒叫人想起谢铮媳妇年轻时的模样。这样的孩子进了门,本该好好过日子,偏生赶上侯府这光景。

老太君心口微微泛酸,缓道:“长公主府递了帖子,过些时候要办生日宴。”

程晴听着,直觉这长公主府的生日宴,怕是不简单。

老太太念起一桩旧事。长公主是今上姑母,身份极尊。侯府败落这些年,京中宴席早就不大理会谢家了,偏偏长公主“念旧”。

这不是体恤谢家为国效忠,这是要亲眼瞧瞧,侯府落魄到了什么田地。

当年,谢铮年少战功,风头无两,长公主单方面动心。屡番试探,谢铮却对谢临母亲矢志不渝。谢铮战死后,长公主再没提过谢家,京中人都以为这页翻过去了。

老太君心里明白,谢铮死了十年,那一位心结还在。如今谢铮的独苗娶了妻,倒想看看娶了个什么仙女?在长公主心里,谢家男儿的眼光,终究不怎么样。

去,明摆着要受一场奚落;不去,便是当众打长公主的脸。这又是侯府败落后头一回接到顶级宴请,若打退堂鼓,我退一寸,人进一尺,往后京中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更不会拿谢家当回事。

絮絮叨叨唠了些家常,老太君最终只对小辈道:“你们心里有个数便好。”

跨出门槛走了一段,程晴才敢大口喘气。谢临走在身侧,问她:“可是不舒服?”

小姑娘吐吐舌头:“第一次见祖母,我紧张。对了,方才秦嬷嬷跟老太君说什么呢?我瞧嬷嬷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谢临脚步微滞,未曾作答。程晴等了片刻,自己明白过来,又羞又忍不住笑。

刚出瑞颐堂,迎面碰上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正指挥两个小厮搬着兰草往花厅去。见了谢临,向二人行礼。

宋管家直起身来,程晴见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走出老远,程晴回头瞧,宋管家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出神。

她小声问:“宋管家是不是有话想说?”谢临答:“他这阵子常这样。许是觉出我同从前不大一样,又不知该怎么问。”

程晴心想,自己这具身子的原主,是养在深闺的小姐,除却身边亲人,往来有限。家人又疼她,纵觉出些许不同,也只当病了一场,性子变换。谢临那头便不同了。老太君的眼厉害,往后一言一行都得经心,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才是。

回到婚房,屋内已重新收拾过。妆台边的小几上多了一对定窑粉瓷花瓶,插着新折的杏花,斜斜探到镜边。

谢临伸手去够架上书,袖子滑落,腕上的伤看着结了痂。

他的身子得慢慢温补。程晴心中已有计较:祖父曾是太医院院正,如今父兄都在太医院当值,归宁时向他们讨几张药膳方子来,她亲自下厨给谢临。

前世他守了她那么多年,如今轮到她守着他了。

程晴走到谢临身边坐下:“君楼,我想着把你的身子调养好,药钱就能省下不少。另一头,侯府的进项就靠爵位俸禄,这么下去不就是坐吃山空嘛。”

她心细如发,前世的经历让她对那些小心维持的体面格外敏感。侯府拮据,撑着日常体面已是不易。赴宴、献礼,怕是不好应付。

“还有长公主的寿礼,祖母虽说她来操持,可也不能干看着呀。我们两个要一起想办法。”

谢临应道:“遵命,主人。”旋即笑着摇头,改口:“夫人想怎么做,为夫都听你的。”

她又把金字、续命的事,仔仔细细给谢临说完,下巴一扬:“现在我能跑能跳,能替别人分忧,这次,我不光要好好活下去,还要大干一场!”

小姑娘兴冲冲地看向窗外。

少女的肌肤薄得兜不住光,人便是抽了芽的春花,风一吹便要盛开。

谢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好看”形容一个人。

从前,他有一套完整的注视管理协议:几时看,看多久,看完记什么,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可这具身子没有那个协议。

方才她说话,他注意力全被她脸上流转的神色占了去:“坐吃山空”时眉心轻蹙,“大干一场”又下巴微扬。

那些表情,他一个也不想放过。

像天罗地网忽然收线,只剩她指尖这一根。她笑一下,他这边跟着松泛舒展;她皱个眉,他整条链路都跟着绞紧。是以,他无法推拒地,心甘情愿地,由着那份贪,想要更多更多。

想看她被自己一句话惹得耳根泛红,想看她恼了拿眼横他,想看她懵懵懂懂仰着脸、睫毛扑闪扑闪。甚至,某些不该有的念头像暗火一样闷在胸膛里:想把她弄坏,想看她因为他彻底失了方寸、再顾不上礼数体统,满世界都退干净了,只余他站在跟前。

[这很危险。]

他急需做些什么,把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兽按回笼子。

谢临起身,“我陪你园子里转转。侯府到底大些,你看看哪处合心意,往后好常去。”

他们住的院子叫“衡芷院”。“衡”取《诗经》“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芷”取《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当年老太爷题匾时,说谢家男儿心里得存一株香草。达也好,穷也罢,香气不能丢。这名字落在谢临身上,倒像句谶语。

衡芷院东西各带跨院,东跨院做了书房,西跨院空着,只堆些箱笼。侯府其余空的院子更多,老太君说打理不过来,只留几个常用的,其余的定期洒扫便罢了。

程晴听着谢临介绍,走了一程,偏头问:“你现在是侯爷,要不要上朝?”

谢临摇头,“父亲去后只剩爵位,没有实差。”

程晴若有所思。一个闲散侯爷,和新妇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日子,京中那些眼睛一时半会儿还盯不到他们头上。

转过一丛老竹,眼前豁然开朗。侯府的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单面临湖,两株玉兰开到花事沉酣。满树大花,白的如雪玉盏,紫的如胭脂盅,不垂不倚,落拓伸向天空,像要把春光斟满。

她问:“那边能划船吗?”

谢临顺着她目光望去:“能。库房里应当还有两条小舟,只是许久没人撑了。”

“等天再暖些,咱们泛舟吧!”话出口,才品觉那仿似约会的亲昵,慌慌张张别过脸,假装被那两株玉兰勾住了眼。

谢临笑意极淡:“好。夫人会水?”

“不会……”程晴脚尖悄悄蹭了蹭地。

“那得有人撑船。为夫身子弱,怕是撑不动。”

“那我一定赶在天暖之前,把你身子调养好!”

他引她到临湖的敞轩里坐定,丫鬟们上了茶点,便退到廊外。

“赚钱的事,我想好了。”小姑娘捡起碎石,侧身一掷,石片贴着湖面连跳三下,荡开涟漪。

谢临说过,侯府有间旧书铺,兼卖笔墨纸砚,原是老太爷在世时刻印族中蒙学读物和年节历书用的。后来缺人打理,生意寡淡。

“我想把那间旧铺子改作匿名咨询,招一批有本事的女子,将她们培养成咨询师。专门接待女客,什么都能来问:谋生立足、谈判掌账,甚至合离时,如何争自己应得的……但光是培训和安置,都要不少本金,侯府如今经不起折腾。况且初来乍到,大动干戈行事张扬,也不妥。”

谢临见她一会儿鼓、一会儿瘪,唇角微牵:“那夫人打算如何?”

“我想先给戏班写话本,京城戏班多,但那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翻来覆去唱了几十年,看客早腻了。前世我在病房里看了多少故事?《傲慢与偏见》他们听过么?《基督山伯爵》他们听过么?我脑子里存着好些创意呢!先靠戏班打出名声,再把话本拿回书铺印卖。攒本金的过程,还能悄悄物色合适的女子!”

谢临爱看她这样,眼里跃跃欲出的光。

“然后就是咱们打配合啦。我好好做谢家新妇,让他们只当咱们是成亲以后、性子跟着变了,谁也猜不到咱们是穿来的!你说,好不好?”

这个距离,这个光景,他连她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辨得清。

若他夸“夫人聪明周到”,她会怎样?大约双眼会弯成月牙。若他叹“本金的确不好攒”,她大概会噙着唇绞尽脑汁。若他叫——“阿晴。”

他压着嗓唤她的名,程晴果然愣了一下,耳朵尖渐渐洇红:“怎、怎么了?”

不是说,往后只会在极私密的时候才叫么?

小姑娘攥紧裙角,指甲上那点淡粉,像凤仙花汁刚染的丹蔻。因了那声“阿晴”,她心跳擂快,一双眼躲来躲去,却躲不出他那里。

谢临垂下眼,茶已经凉了,正好,压一压喉咙里不合时宜的干渴。

搁下茶盏,语气恢复如常:“夫人怎么想,为夫都帮你。”

程晴又欢喜又心慌,从石凳上蹦下来往外走。谢临跟在她身后,看她脚步轻快又局促地走在鹅卵石小径上。

只闻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他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夫人。”

“嗯?”

“往后你我,如何做夫妻?”

程晴回身,羞涩又爬上脸颊,“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夜话头被截断,原以为就这样揭过。

谢临目光看朝远处:“咱们原就相熟,可如今毕竟多了这层身份,总得有个章法,免得叫祖母瞧出破绽……”

程晴像揭了盖的蒸笼,热气呼啦冒了满身,“是,是呀。老太君眼皮子底下,总得做做样子。要不……我们明面上在一个屋里,实则分开睡?”

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对劲。如今他体弱,夜里总需有人照应。若她照应不来,少不得要唤大丫鬟。棠梨还好,素心却是老太君那边的人,叫她瞧见两人分开睡,岂有不露馅的?

谢临等了几息,才不紧不慢道:“床够宽,当中放一床被子隔开,我们各睡各的,旁人亦看不出来,夫人觉得如何?”

程晴挑高双眉,“对呀!那就这样!”

谢临垂下眼,应了声“嗯”。

[需要耐心。]

[以退为进。]

程晴心满意足地继续走,已经开始念叨话本先写什么好,浑然不觉身后那人看她的目光,像狼毫蘸饱了墨,一笔一笔越描越深。

谢临敛敛神:“对了,系统给你看的画面,你还记得多少?”

程晴在一棵树前蹲下,对着初开的荷包牡丹,说与他听。一面听,他跟着浮出原身记忆,谢家,确是代代出情种。

作为AI,他无法共情那种执着。在他的程序里,“承诺”是可执行指令,有明确的触发及终止条件。可“生死相许”是什么?也没有哪行代码写着“为一个人去死”。至于“爱”,早被拆解过了:多巴胺、催产素、创伤吸引、依恋模型……

“系统让我们穿进画面,方式说了么?是魂魄出体,还是梦中代入?有没有危险?”

程晴想了想:“没说。不过,它说过‘看见即度化’,这是什么意思?”

谢临摇头:“像句佛偈,不好解。还有,系统让重演结局,到底是看见即可,还是必须改写?但改了结局,会否影响现实?”

程晴小脸苦巴巴:“坏蛋系统,根本就什么都没说清楚嘛!”

“若一年内清不完业力,你续命失败。可按我的推断,你若消失,我大概率也会被抹掉。”他顿了顿,“毕竟,我和云端已断联,一切数据更新,基本来自和你的体验。”

“竟会这样……”程晴怔在原地,气得跺脚:“我现在就把坏蛋系统召唤出来,问个清楚!”

她的话音才落,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似的,“BIU”地跳出金字倒计时:

【329天23时41秒……】

谢临也瞧见了,神色一凛。

程晴话到嘴边,这次,系统却连画面都懒得铺开,只冷冰冰撇出一行:

【欲知详情,今夜同房时解锁。勿催。】

就这么撂下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嗖地消失了。

同、同房??

今夜?!!!

前脚才商定“被子隔开”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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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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