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一,教学楼大厅贴出了新的公告。
红色底纸,金色艺术字,标题醒目:“校园文化艺术节——‘青春礼赞’文艺汇演节目征集”。
周砚路过时扫了一眼。他是体育部干事,按理说文艺汇演跟他关系不大,但今年学生会改了规矩——每个部门都要出人参与组织工作。体育部的任务是后勤和场地协调。
“砚哥,你惨了。”陈浩勾住他脖子,幸灾乐祸,“老王刚找我,说咱班要排话剧,缺个编剧兼导演。我推荐了苏言。”
周砚愣住:“你推荐苏言?”
“对啊。”陈浩一脸无辜,“他不是咱们年级文笔最好的吗?上次作文比赛一等奖。老王一听就同意了,说苏言肯定能行。”
周砚看向理科一班的方向。苏言能行吗?他想象不出苏言站在舞台上导戏的样子。那个连在食堂吃饭都要坐角落的人,那个在天台喂猫都怕人知道的人。
但下午的班会上,老王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
“咱们班的话剧,就由苏言同学负责编剧和导演。”老王推了推眼镜,“苏言,有信心吗?”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言身上。他站起来,背挺得笔直,但周砚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我尽力。”苏言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好!”老王很满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咱们班要拿奖!”
下课后,周砚在走廊堵住苏言。
“你真要排话剧?”他问。
苏言点头:“老王找了我三次,不好拒绝。”
“你会写剧本?”
“会。”苏言说,“初中写过。”
周砚意外地看着他。苏言永远在给他惊喜——会喂猫,会看天气,会打篮球(虽然只是投篮),现在还会写剧本。
“需要帮忙吗?”周砚问。
苏言看了他一眼:“你会?”
“我不会写剧本,但我能帮你管人。”周砚说,“你们班那些刺头,我能镇住。”
这话不假。周砚在学校人缘好,体育生身份也让他自带一种威信。苏言想了想,点头:“好。谢谢。”
事情就这样定了。苏言负责创作和导演,周砚负责管理和协调。两人每天放学后要在排练室待一小时,周末还要加排。
第一次剧本讨论会,理科一班来了十五个人。排练室是旧体育馆旁边的小房间,桌椅堆在角落,中间空出一块地方。苏言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剧本初稿。
“故事背景是九十年代的校园。”苏言说,声音比平时讲课大一点,但还是很克制,“主角是三个性格不同的学生……”
他讲得很仔细,每个人物的动机,每场戏的冲突,甚至灯光和音效的设想。周砚靠在门边听着,忽然觉得苏言在讲这些时,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解题时的专注的亮,而是另一种——有热情,有想象,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表达欲。
讨论到角色分配时,问题来了。
演男主角的男生叫林锐,理科班班长,成绩好,人缘也好。但他对剧本有意见。
“苏言,我觉得这里不合理。”林锐指着剧本某一页,“主角为什么要放弃保送机会?这不符合逻辑。”
苏言推了推眼镜:“这是人物性格决定的。他重感情,舍不得朋友。”
“但现实中没有人会这么做。”林锐坚持,“太理想化了。”
“戏剧需要冲突和选择。”苏言说。
“可观众会觉得假。”
两人争论起来。其他人也开始发表意见,排练室吵成一团。周砚看着苏言——他还在解释,但声音被淹没了。林锐那边人多,嗓门大,苏言渐渐落了下风。
“好了。”周砚走过去,拍了拍手。他个子高,声音也洪亮,一开口就把嘈杂压下去了。“听导演的。剧本是苏言写的,他最懂人物。”
林锐看了周砚一眼,不太服气,但没再说话。周砚在学校是有点名气的,体育生,篮球队主力,真动起手来谁也打不过。
第一次排练磕磕绊绊结束了。人都走后,苏言还坐在角落里,对着剧本发呆。周砚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谢了。”苏言接过,没拧开,只是握着。
“那个林锐,”周砚在他旁边坐下,“一直这样?”
“嗯。”苏言说,“他喜欢提意见。”
“你为什么不坚持?”
苏言沉默了几秒:“他们的意见有道理。剧本确实不够真实。”
“但这是你的剧本。”周砚说,“你想表达的东西,为什么要改?”
苏言看向他,眼神复杂:“戏剧是集体创作。”
“可创意是你的。”周砚坚持。
苏言没说话。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然后说:“下周要定演员了。林锐想演男主角,但我觉得他不合适。”
“那谁合适?”
“你。”苏言说。
周砚愣住了:“我?”
“嗯。”苏言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身上有那种……纯粹的东西。男主角需要这个。”
周砚想笑。他一个数学考不及格的人,要演一个为朋友放弃保送机会的优等生?“我不行。我连台词都记不住。”
“台词可以背。”苏言说,“气质是天生的。”
周砚还想拒绝,但苏言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期待,很淡,但真实存在。苏言在期待他答应。
“我考虑考虑。”周砚说。
第二天,更大的问题出现了。
文艺汇演筹备会,各部门负责人都要参加。周砚代表体育部,苏言代表话剧组。会议在学生会办公室,长桌,每人面前一份日程表。
问题出在场地使用时间上。
按照安排,文艺汇演前的最后一周,体育馆要全天开放给各节目组彩排。但那一周正好是篮球队的赛前集训期。
“不行。”篮球队队长,也是体育部部长,第一个反对,“我们马上要打市联赛,集训不能停。”
“就一周。”文艺部部长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说话很强势,“往年都是这样安排的。”
“往年我们没进市联赛决赛圈。”队长说,“今年不一样,我们要争冠。”
双方争执不下。周砚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既是体育部的人,又是话剧组的人,说什么都不对。
“周砚,你说。”队长点名了,“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他。周砚感觉到苏言的目光,平静,但带着询问。
“可以协调。”周砚说,“上午给篮球队,下午和晚上给文艺汇演。”
“上午时间不够。”队长皱眉。
“下午我们也要用。”文艺部部长说。
会议陷入僵局。最后决定暂时搁置,下次再议。散会后,苏言叫住周砚。
“你们训练不能改期?”他问。
“改不了。”周砚说,“赛程是固定的。”
苏言沉默。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日程表,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着。周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不想跟苏言争,但训练确实很重要。
“我再跟队长商量。”周砚说。
“不用。”苏言抬起头,“我想办法调整排练时间。”
“怎么调整?”
“晚上排。”苏言说,“你们白天训练,我们晚上用体育馆。”
“那你要排到很晚。”
“没关系。”苏言说,“竞赛班这周结束,我有时间。”
他说得很轻松,但周砚知道不是这样。苏言的时间永远排得很满,晚上排话剧,意味着要压缩学习时间。
“不行。”周砚说,“你不能熬夜。”
苏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为什么?”
“你……”周砚语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苏言不应该熬夜。那个连吃饭都要细嚼慢咽的人,那个手指干净得像从不沾灰尘的人,不应该在深夜的体育馆里,对着一群不专业的学生喊“再来一遍”。
“我习惯了。”苏言说,又是那句“习惯了”。
这次周砚听出了疲惫。他忽然意识到,苏言说“习惯了”的时候,可能真的只是在习惯——习惯忙碌,习惯妥协,习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来解决。”周砚说,“你给我一天时间。”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那天晚上,周砚没回家。他去了篮球馆,队长果然在加练。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球,在队长旁边练习投篮。
“为了话剧的事?”队长问,没看他。
“嗯。”周砚说,“给我个面子,上午训练,下午分两小时给话剧组。”
“凭什么?”队长停下动作,看着他。
“凭我今年能帮你拿冠军。”周砚也停下,直视队长,“市联赛,我保证每场得分上二十。”
队长挑眉:“这么自信?”
“嗯。”周砚说,“但你要给我那两个小时。”
两人对视。体育馆的顶灯在队长脸上投下阴影,周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最后,队长点了头。
“就一周。”他说,“多一天都不行。”
“够了。”周砚说。
问题解决了。但周砚心里并不轻松。他答应每场得分上二十,这是很大的压力。但他不后悔。
第二天,他把消息告诉苏言。苏言正在排练室改剧本,听说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很亮。
“真的?”
“嗯。”周砚说,“下午两点到四点,体育馆归你们。”
苏言放下笔,很认真地说:“谢谢。”
“不客气。”周砚说,“你晚上能早点睡了。”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但周砚看见了。他想,原来苏言笑起来是这样的——嘴角弯出很浅的弧度,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月牙。
“对了,”苏言说,“男主角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周砚想起这事就头疼。“我真不行。”
“试试。”苏言把剧本推过来,“就试一场。如果不行,我不勉强你。”
周砚看着那叠打印纸,又看看苏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比昨天更明显了。他叹了口气,接过剧本。
“就一场。”
“就一场。”
周砚翻开剧本。第一幕,男主角在天台遇见女主角,两人讨论未来。台词不长,但有很多细腻的心理描写。他看了两遍,勉强记住。
“开始吧。”苏言说。
没有观众,只有他们两个人。周砚站在排练室中间,苏言坐在椅子上,既是导演,也是对手戏演员。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未来之间做选择,”周砚念台词,声音干巴巴的,“你会选什么?”
苏言抬头看着他,没接词,而是说:“表情太僵。你现在是十八岁的少年,不是八十岁的老头。”
周砚想笑,但忍住了。“再来。”
“想象你真的面临这个选择。”苏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最好的朋友,和你等了十二年的机会,只能选一个。”
周砚看着苏言。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苏言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忽然想起雨天公交站,想起那条围巾,想起那支刻了字母的笔。
然后他明白了。男主角的挣扎,不是关于选择,而是关于失去。害怕失去重要的东西,哪怕那个东西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
“如果有一天,”周砚重新开始,这次声音里有东西了,“你必须在我和未来之间做选择——”
他停住,看着苏言。不是在看导演,而是在看戏里的那个人。那个会让他犹豫,会让他回头,会让他觉得“如果没有你,未来也不完整”的人。
“我会选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苏言愣住了。他看着周砚,眼睛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别的什么。排练室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好。”许久,苏言说,声音有些哑,“很好。”
周砚松了口气。“过了?”
“过了。”苏言转身,走回椅子边,背对着他,“你就是男主角了。”
周砚想抗议,但苏言已经拿起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那个背影,挺直,但有些紧绷。周砚看着,忽然觉得,刚才那段戏,也许不只是戏。
也许苏言也在戏里。
也许他们都在。
那天排练结束得很晚。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苏言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剧本,边走边用笔在上面做记号。
“别看了,”周砚说,“对眼睛不好。”
苏言抬起头,眨了眨眼。“习惯了。”
“又是习惯。”周砚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苏言想了想:“适应了。”
周砚笑了:“有区别吗?”
“有。”苏言很认真,“习惯是被动的,适应是主动的。”
周砚愣住。他第一次听苏言说这么哲学的话。“那你现在是习惯还是适应?”
苏言沉默了几秒。“在适应。”他说,“适应排话剧,适应和你一起解决问题,适应……”他没说完。
“适应什么?”周砚问。
苏言摇头:“没什么。”
两人走到校门口。周砚要去训练,苏言要回家。分开前,苏言忽然说:“下周开始,晚上排练。你……来看吗?”
“来。”周砚说,“我是男主角,当然要来。”
苏言点头,转身离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晃动。周砚看着那个影子,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想起苏言说“你就是男主角了”时的表情。
那表情,和说“你投篮的弧度很好”时一样认真。
一样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夜风吹来,很冷,但周砚不觉得冷。他朝体育馆跑去,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又像捡到了什么。
他想,文艺汇演还有三周。
三周,够他背熟台词,够他把每场戏演好,够他看苏言在排练室里发光的样子。
也够他想明白,刚才那段戏里,那份心动,是角色的,还是他自己的。
或者,根本不需要想明白。
因为有些事,越想越乱。
不如不想,就让它发生。
就像剧本里写的:青春是一场即兴演出,没有彩排,没有剧本,只有当下的真实。
而此刻的真实是——
他想演好这场戏。
为了苏言。
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