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一盒的鸡肉饭经过微波炉加热泛着油腻腻的闷,岑汵盯着那盒饭叹了口气,随后快速夹起一块鸡肉咬掉。
她一边塞着饭一边翻着手边的报纸,领导视察、明星演出,和她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只有一条本地新闻引起了岑汵的注意,在城南水库发现一具无名女尸,下一秒,她的盒饭吃完了。
岑汵用报纸包着塑料饭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走进街边那家洗发店开始下午的工作。
她拿起立在一旁的笤帚扫着地上的碎发,斟酌着开口:“Johnson老师,我今天上午一直在给客人洗头,您看我下午是不是可以和晓红互相练手?”
“亲爱的,”Johnson上下打量了岑汵,“这才哪到哪,你一会把上午那堆毛巾洗了。”
“知道了,谢谢Johnson老师。”
岑汵放好笤帚收着椅子上的毛巾,听到Johnson和另外一个发型师打趣:“小姑娘倒是想一步登天,毛躁的嘛。”
岑汵把毛巾装到一起对着这个有她两个脸大的盆深吸一口气而后扬着笑脸进了洗衣间,毛巾塞到洗衣机里又加了几大勺洗衣粉,滚轮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盯着洗衣机,里面滚动着艳俗的紫色毛巾和她廉价的二十岁青春。
三十分钟后洗衣机发出刺耳短促的鸣声,岑汵又将那些毛巾捞出来晒到外面。
岑汵抖开毛巾一条条搭在杆子上,旁边路过一群小混混,目光打量着她。
岑汵瞪了一眼转身进屋,其中两个混混跟了进来,她径直走到前台:“剪发还是染发?”
“洗头。”其中一个男孩回答道,他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岁,岑汵目光没看他,用手指了一下方向。
“我想让你给我洗,”男孩目光黏在岑汵身上,她从后背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恶心得让人想吐。
出了前台,岑汵拆开一条新的毛巾带着男孩走到洗头的位置:“麻烦躺好。”
男孩躺下目光却仍盯着岑汵,她拉过椅子坐好后试了淋浴头的温度才开始冲水。
“你多大了?”男孩普通话不怎么样,还能瞥见方言的余韵。
岑汵没回答,只是关掉水开始打洗发露,小店用的大多是杂牌,十几块一大桶,她狠狠按了几下泵头。
“你长得真好看。”
岑汵蹙着眉给男孩洗头,洗发露的泡沫和男孩短发的青刺混在一起扎着手,她草草搓了几下后又洗掉。
“阿妹一起吃个饭。”
岑汵面无表情地用毛巾包住男孩的头发:“起来吧。”
男孩坐起身,背心后领露出一部分刺青,粗劣又土气。岑汵盯着那块刺青多看了几眼,发现纹着一条歪嘴斜眼的龙。
吹风机嗡嗡作响,男孩说什么她一句话都听不清。
“好了,”岑汵把毛巾扯下来,“一共十元,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岑汵指了一下墙上的二维码,男孩扫过后又凑近,她退了几步拎着毛巾去了后面。
男孩吃了个瘪悻悻而归,岑汵却在洗手间狠狠搓着那块毛巾,直到冷水浸得她指节发白。
岑汵这才收回手,拧干毛巾晾起来。
下午的工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岑汵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飘在空气里的灰尘,阳光一洒,它们都格外耀眼。
“洗头。”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岑汵看过去,是个高大精瘦的男人,他看上去有些年纪。
“呦,这不是湛......”Johnson忽然高兴地开口又停住,“您里面请,岑汵,带客人去洗头。”
Johnson又补充了一句:“用我的洗发水。”
岑汵看着男人,头一次起了好奇心。Johnson是个很奇怪的男人,他刻薄、矫情、虚荣,但很少讨好别人。
“里面请。”
岑汵带着男人进去,对方很沉默,径直躺到椅子上闭眼。从当学徒以来,她最怕的就是给异性洗头,尤其是对方非要睁着眼睛的时候,她只能拉一把椅子坐下。
对方闭眼,岑汵也难得能弯着腰,她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问道:“这个温度可以吗?”
“嗯。”
男人大概是Johnson的好友,岑汵洗的时候小心翼翼,每次询问对方力度如何的时候都只能换来一个简短的音节。
“好了。”岑汵收回手,男人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他坐起身和她对视了一眼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摇头,坐到椅子上,他留着利落的短发,岑汵指间掠过他的黑发,柔软又带着一点温热,她总忍不住透过镜子打量着他。
“十元。”
“哎,”Johnson喊住岑汵,“收什么钱呀。”
岑汵一时间愣住,不知该不该收下,男人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安抚似地摇摇头,而后掏出钱包付了现金。
晚上七点钟,岑汵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出了巷子没走多远就在路边遇到了下午来洗头的那个男人。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皮卡,手指搭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岑汵只盯着他看了几眼,男人就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他看过来,她下意识低下了头。
男人盯着岑汵,忽然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她旁边:“回家?”
岑汵点头,男人把烟塞到口袋里:“我送你。”
“不用了。”岑汵回绝,男人却坚持,“太晚了,你自己回去不安全。”
岑汵觉得这话有点奇怪,靖州的夏夜,晚上八点钟天才蒙蒙黑,她不走夜路哪里危险?再说,总比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来得安全。
“真不用了。”
男人目光冷冷扫过岑汵身后的巷子:“上车。”
岑汵有些不耐烦,她顺着男人的目光回头,身后是那几个下午的混混,她又看向男人,开口问道:“我家离这不远,你要送我的话能走着回去吗?”
“走吧。”
岑汵跟在男人身后离开,她悄悄打量着男人的侧脸,忍不住猜他的职业,小混混被他扫了一眼就没有跟上来,难不成他是什么帮派老大?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岑汵。”
“湛清。”
男人声音很闷,岑汵为了打破尴尬笑道:“你刚才是在故意等我吗?”
“不是。”
岑汵被呛住,不再轻易开口,她指了一下前面错落复杂的筒子楼:“我就住这。”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岑汵回到家锁好门,她坐在玄关处换上拖鞋走到客厅顺手拿起水壶,走到厨房按着简陋的抽水泵接了满满一壶水。
隔着微弱的楼间距能看到邻居光着膀子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她走过去拉上窗帘。
水壶烧开,岑汵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方便面掰开,一半泡水另一半则是封好放进冰箱。
等待泡面熟透的十分钟里,岑汵不由得想到刚刚送她回家的湛清。
看他开的车、穿的衣服怎么也不像有权有势的人,但那群混混还有Johnson对他态度却都不一般。
顺着他的身份,岑汵又回忆起他走在身边的感觉,这几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跟着她,但一回头却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
湛清今晚走在她身边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感?
岑汵摇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驱逐出去。一连几天,湛清都没有再来过,倒是那天的混混偶尔能看见在店边转悠,不过他们不消费被Johnson讽刺了几句再看不见了。
岑汵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洗头、洗毛巾,空闲的时候她会拿着一把剪子对着空气模拟剪发的手势。
“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