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皮。一张放大版宋阮言的脸,直突突地怼在他眼前。
“我靠,你要吓死我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陆星弦被这叫声吓得笔尖一划,习题册上出现一道完美的弧线。他瞥了蒋邵一眼,没说话,继续做题。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上早就没了人声,教室里只剩下三人。宋阮言好几次想直接叫醒蒋邵,但都被陆星弦拦了下来。无奈,他只好等着蒋邵自己醒来。
可他又不知道蒋邵究竟什么时候能醒来,于是他反坐在蒋邵前桌的椅子,两条胳膊搭着椅背,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蒋邵。
他想把蒋邵盯醒,可盯着盯着,困意也上来了,就在他正准备倒下那一刻,突然被蒋邵的叫声吓醒。
宋阮言揉了揉眼皮,打了个哈欠:“你终于醒了啊,再不醒世界末日都要来了。”
蒋邵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没想到他居然睡了这么久。他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神清气爽。
“几点了?”
“六点半。”宋阮言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快去吃饭吧,再不去就没饭了。”
蒋邵摸摸肚子,是有点饿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星弦还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笔尖沙沙作响。
“陆星弦,一起去吃饭吧。”
陆星弦的笔没停,他刚想出了这道题的另一种解法。他头也没抬:“不了,先把这道题写完。”
宋阮言饿得肚子直叫唤,走过去一把抽走陆星弦手里的笔:“哎呦,人是铁饭是钢。”他顺手合上习题册,拽着陆星弦的胳膊往外拖,“题什么时候都可以解,饭可是必须现在吃。”
陆星弦被拽得踉跄两步,眉头拧着,到底还是跟着走了。
事情果真如宋阮言所说,食堂的饭菜已经见底,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三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得,去外面吃吧。”宋阮言大手一挥。
高一没有晚自习,为了方便走读生,晚上校门开着,学生可以自由出入。
他们拐进学校旁边一条小巷子,里面一整排都是小食摊,热气腾腾的,油烟味和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街上晃悠着不少海一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在各个摊子后面。
宋阮言轻车熟路地带他们走到一家面摊前,支了张小桌子在街边坐下。他抽了几张纸巾,边擦桌子边对陆星弦说:“我跟你说,这家的面味道一绝!真的信我,特别好吃!”
蒋邵在摊主那拿了三双一次性筷子,回来就听见宋阮言又在疯狂安利。他把筷子分好,笑了笑:“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不嫌累啊。”
“说一万遍我也要说,真的巨好吃!”
蒋邵笑着摇摇头,任由宋阮言继续说着。他偏过看陆星弦。
他坐得板正,双手搭在膝盖上,抿着嘴,眼睛扫过油腻的桌面和街边的炉灶,眉头微微皱着,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星弦那晚,是在他家小区,房价不便宜。以及陆星弦平时穿的鞋,手腕上的表,虽然蒋邵不认识几个牌子,但那工艺看着就价值不菲,估计陆星弦也是个公子哥。
蒋邵用膝盖碰了碰陆星弦的膝盖,挑挑眉:“第一次吃路边摊?”
陆星弦点点头。
“没事,这的卫生不比饭店的差。”
宋阮言附和:“对啊对啊,阿叔的面摊很干净的。”
谈话间,三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宋阮言经常光顾阿叔的生意,阿叔给每人碗里的肉足足比别人多了两倍。
宋阮言看着碗里满满的一大堆肉,已经要迫不及待地拆开筷子。
蒋邵搬开筷子,交叉来回刮两下,把上面细小的木屑刮干净,然后递到陆星弦面前:“吃吧,真的很好吃。”
陆星弦犹豫几秒,还是拿起了筷子。他戳进碗里,搅拌了几下。香热气裹着香味扑上来,勾得人胃口都开了。
陆星弦有个小习惯,吃汤面之前必须先喝一口汤,检验一碗面究竟好不好吃就看汤熬的怎么样。
他端起碗,小抿了一口。汤底熬得浓醇,鲜而不腥,香而不浊,一口下去,只余满口清爽鲜甜。接着,他夹起几根面条,入口弹牙有嚼劲,不软不烂。
味道确实不错。
蒋邵见他眉头松开了,笑了笑,往自己碗里加了几勺辣椒,埋头开吃。
宋阮言低头看了眼碗里的三颗鱼丸,抬眼看了眼蒋邵,又看看陆星弦。然后他把鱼丸一颗颗夹出来,分到两人碗里:“刚好,一人一个。”
陆星弦夹面的手一顿,开口:“我海鲜过敏,不能吃鱼。”
蒋邵吸溜一口面条,塞的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放心吧,这个鱼丸里没有鱼的。”他嚼了嚼,咽下去。
见陆星弦没动,直接把筷子伸进他的碗里,“你要是不放心,那我帮你吃了啊。”说完,他就把那颗鱼丸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陆星弦先是愣了愣,见蒋邵满足地咽下去,他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看着碗中的面,热气喷在脸上,泛起红晕。
宋阮言在隔壁摊子买了三瓶汽水,跟阿叔借了开瓶器。瓶盖“砰”的弹开,一团白雾雾的冷气从瓶口涌出。他走回来坐下,把汽水推给两人:“陆星弦,今天这事真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估计我们也得扫厕所。”
蒋邵嘴里还吃着,没法说话,只能“嗯嗯”地点头。他是真的感谢陆星弦,没有让老师公开播放录音。他咽下那口面,问:“不过你手机被没收了,没事吧?”
陆星弦接过宋阮言递来的汽水,语气平淡:“没事,反正我也不怎么用。”
这话是真的。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没几个人,除了爸妈,就是老师。手机最大的用处就是能及时收到远在国外的母亲的消息。虽然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
一开始他是真的不想趟这浑水。他刚转来,跟谁都不熟,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可他的脚在进教室门前停住,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正义感作祟,又或许是因为家里那个当法官的爸从小念叨“是非分明”,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宋阮言举起汽水,瓶口朝陆星弦那边一送:“总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喝了一大口,眼睛倏地亮起来,猛地站起身:“哎,我们正好三人,要不桃园三结义吧!”他端起架子,把汽水当酒杯举到面前,清了清嗓子,装模做样地作揖。脸上的伤配上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说不出的滑稽。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
“行了行了,”蒋邵一把拽住他袖子,“你消停会儿吧。”
宋阮言也不恼,重新举起汽水,“行吧,那就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蒋邵笑着说“幼稚”,但还是举起瓶子。
陆星弦在二人的注视下,也拿起汽水,嘴角微微上扬。
“干杯!”
三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阮言喝了一大口,掏出手机:“对了陆星弦你有QQ吗?加个好友呗。”
蒋邵凑过来:“你居然带手机了?不怕高姐给你没收啊。”
“住宿生,理解一下嘛。”宋阮言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没有手机我真的活不下去。而且我藏的地方很隐蔽,绝不会被发现。”
蒋邵一把勾住他脖子,笑着把他往下压:“你老实交代手机藏哪儿了,我去高姐那邀功,说不定能免了检讨。”
“你敢!”宋阮言脖子被勒着,声音都变了调,一只手拼命去掰蒋邵的胳膊,“我告诉你啊蒋邵,你要是敢出卖我,我就把你上学期考试抄我答案的事抖出来!”
“那叫借鉴!懂不懂什么叫借鉴!”
“借鉴个屁!你选择题全抄我的,结果咱俩错得一模一样,后来老李还请我去“喝茶”呢!”
两人扭打成一团,椅子在地上吱嘎乱响,差点翻过去。旁边桌的同学被吵得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习以为常地低下去了。
陆星弦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闹。
蒋邵笑得眼睛弯起来,那道疤跟着眉峰一起往上挑,整个人跟下午站在办公室那个攥紧拳头、眼眶发红的样子判若两人。宋阮言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嘴上还不饶人,声音又尖又响。
面摊的灯挂在棚子顶上,昏黄的光笼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叠在一起。
陆星弦忽然觉得,转学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刚来那天,他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陌生的脸,他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是上课、做题、回家,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从小就是这样。父母在他7岁时离异,母亲为了梦想去国外专心科研,一去就是十年。父亲在两年后带了新的女人回家,陪同的还有一个三岁的妹妹。
他的童年里,没有感受过父爱,没有邻居家小孩的串门,没有周末的聚会,也没有人会在课间拉着他去小卖部。
他的世界很简单——数不清的习题和必须优异的成绩。
可现在,有人把他的笔抽走,带他一起去吃饭,分享吃食。
挺好的。
他轻笑一声,伸手从宋阮言手里拿过手机,低头输入自己的账号,然后抬眼看向蒋邵。
蒋邵正好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秒。他挠挠头,干笑:“回头我找宋阮言推给我。”
宋阮言把手机收好,挑眉看着蒋邵吊儿郎当:“叫哥就给你。”
两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战争。
远处教学楼亮起整排的灯,晚自习的铃声快响了。二人就此停下。
三个人顺着巷子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回到教室,宋阮言一屁股坐在自己座位上,发现桌上多了一瓶云南白药,旁边还有几包小零食。
他抓起来看了看,扭头问同桌学委:“你给我的?”
学委是个小龅牙的男生,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宋阮言脸上的淤青,说:“虽然我真的很心疼你脸上的伤,但我没给你买。”
宋阮言挠挠头,还在思考着到底是谁给的。他余光瞥见蒋邵脸上——大块淤青,眼角红肿,嘴角还有几滴血渗出。
他拎着药走到蒋邵桌边,往他桌上一放:“诺,给你。”
蒋邵看了眼药瓶:“你哪来的?”
“不知道,估计是哪个小迷妹给的吧。”宋阮言摸了摸脸上的伤,还有点小得意,“没想到这事还能收获迷妹,不亏。”
他拧开药瓶,往手上喷了点,在蒋邵眼角处上抹。蒋邵嘶了一声,往后躲了躲。
“别动。”
陆星弦从洗手间回来,走到教室后门时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穿军训服的男生,正往教室里看。那目光直勾勾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拧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陆星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宋阮言正弯着腰,一手扶着蒋邵的下巴,一手往他脸上涂药。
那男生的表情更难看了。
宋阮言似乎察觉到目光,朝门口看去。男生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匆匆走了。
陆星弦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教室里还在涂药的两人,没说话,从后门进了教室。
宋阮言拎着药回到座位,抹了点药涂在脸上。他还在回想刚才的画面,总觉得那个男生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算了,想不起来不想了。
不过......那人刚才是不是翻他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