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已经响过,班里还是闹哄哄一片。
李建平右手夹着教材书,左手端着保温杯,刚走上楼梯就听见高二八班的喧哗。他加快脚步,一把推开教室门。学生跟没听见似的,照样聊得热火朝天。
看见这场面,李建平气不打一处来。他把书往讲台上一摔,深吸一口气,嗓门洪亮:“吵什么吵!没听见上课铃啊,放个暑假把规矩都放没了!”
老李一吼,班里瞬间安静。说闲话的闭了嘴,串座的猫着腰溜回自己位置。
李建平脸色这才好些,刚翻开课本,门口传来敲门声。一抬头,是班主任高琳漫,后面还跟了一个清瘦的男生。
“李老师,打扰几分钟,”高琳漫推门进来,“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
李建平早就接到通知,点点头退至讲台边上。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知道点风声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说这新来的是从坪洲转来的。”
“坪洲?大城市啊,怎么会转来我们这小地方?”
“我怎么知道,不过他长得还挺好看。坪洲人长得都这么帅吗!”
“还行吧,比我差点。”
“你真应该撒泡尿照照镜子。”
……
高琳漫推了推镜框,反手敲击讲台:“安静。这学期有新同学加入,大家欢迎。”说着,她朝着门口的男生招手。
男生个子很高,墨黑头发下那双眼睛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走上讲台,接过高琳漫递来的粉笔,转身在黑板写下名字,语气平淡:“大家好,我是陆星弦。”
教室一边后排角落的宋阮言疯狂对着另一边角落的蒋邵使眼色,甚至偷偷扔了一支笔过去,蒋邵也无动于衷,只见他紧紧盯着台上的人,瞳孔逐渐放大。
蒋邵一夜没睡好,本想着课上补个觉,谁知临睡前抬头那一眼,就撞见了昨晚垃圾房边那个男生。
原来他叫陆星弦。
陆星弦没再多说,高琳漫也干脆,高二时间紧,没必要浪费时间。她扫视教室,目光落在蒋邵旁边的空位上——八班人数是单数,座位表也是按成绩排,刚好蒋邵是倒数第一,喜提单人位。
蒋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星弦,你先坐教室后排的那个空位吧。”高琳漫伸手一指。
“啊?”
高琳漫瞥他:“有意见?”
蒋邵瞬间弱下来,音量逐渐变小:“没……没意见。”
陆星弦顺着方向看过去,与蒋邵对上视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朝高琳漫点点头,便朝着教室末尾走去。
事情也办完了,高琳漫不敢耽误太多时间,临走前嘱咐:“星弦,你的书明天才到,今天就和蒋邵一起看。”她又特意看向蒋邵,“蒋邵,好好照顾新同学,别睡觉。”
蒋邵拖着声音:“知——道——了——。”
高琳漫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对了,明天要开学考别忘了啊。”
班里顿时一片哀嚎。
蒋邵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星弦走过来,还贴心地帮陆星弦拉开椅子方便他坐。
“蒋邵”他自我介绍。
“……谢谢,陆星弦。”
陆星弦坐下,蒋邵把桌上随意摊开的数学书推过去一半,书上还有几颗糖,用镭射纸包裹着,发出刺眼的光——是昨晚他没有接过的糖。
然后继续用他那卡姿兰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星弦。
我都这么友好了,还觉得我是混混吗?
陆星弦被盯着有些发毛,看着对方逐渐泛红湿润的眼眶,终于试探着开口:“你……有干眼症?”
啊?
蒋邵一愣,猛眨两下眼睛。
“没,我好得很。”
陆星弦没有继续理会,不动声色的拿走书上的糖果塞进口袋,开始认真听课。
蒋邵自认为天生不是学习的料,那些公式符号看久了就跟天书没两样。他原本计划这节课补觉,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了扭转形象,他硬是撑着眼皮,单手托腮,侧着脸对陆星弦笑,还贴心地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陆星弦被盯得心烦,实在忍无可忍,低声说:“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嗯?我没听清?”蒋邵把头凑过去。
“我说,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陆星弦把音量稍稍提高,眉头已经微微拧起。
蒋邵这次听清了。他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问:“你是新同学,我当然要好好照顾你啊,而且你不觉得我挺友善的吗?还觉得我是混混吗?”
陆星弦扯了扯嘴角:“不觉得。”他算是明白了,不顺着这话答,这堂课别想安生。
得到心里的答案,蒋邵嘿嘿一笑。
形象抢救成功!
困意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和大脑争斗0.1秒后,蒋邵一头栽进梦乡。
陆星弦嫌弃地把被他胳膊压住的那半边书抽出来,轻轻叹口气。
蒋邵是被吵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各式各样的零食堆在他眼前。
“陆星弦同学,你吃早餐了吗?我这有些小饼干你吃吗?”
“星弦,你刚转来我们学校对学校还不熟悉吧,要不我带你逛逛?”
“陆同学,这个糖特别好吃,你尝尝。”
“你有QQ号吗?我们加个好友吧。”
……
真是个看脸的时代啊,原来班上女生这么热情。
蒋邵的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也没了困意。废了好大劲才从人群中全身而退,转头对着宋阮言挑眉示意:“走不走?”
蒋邵和宋阮言有个小习惯,就是每节下课后都要出去解放自己。接收到讯息,宋阮言立马起身,搭着蒋邵肩膀走出教室门。
陆星弦对这些热情有些招架不住,看见蒋邵走了,这下真是一个人,于是找了个借口也离开了。
走廊上吵吵嚷嚷,甚至有人在不大的空间里传球。陆星弦侧身避过飞来的球,望向前方勾肩搭背说笑的两人,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眼下他勉强算得上认识的,也只有蒋邵了。
他快走几步,拍了拍蒋邵的背,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耳垂:“蒋同学,请问厕所在哪儿?”
“啊?”蒋邵茫然回头。
宋阮言噗嗤一笑,指指自己耳朵:“他年纪大,耳背,得大声点。”
“去你的。”蒋邵给了他一肘子。
陆星弦重复了一遍,蒋邵给他指了方向,便和宋阮言继续往前走了。
看着陆星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宋阮言随口问:“你俩之前认识?”
蒋邵有些意外他居然能看出来,便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哦——”宋阮言拉长声音,“难怪早上问我像不像混混。”
高一时,蒋邵就因为眉上的疤、枯黄的头发和惯常的迟到,被不少老师和家长暗自打上“问题学生”的标签。海城一中是市重点,管得严,那学期他没少被“重点关照”。后来老师们观察久了,发现他除了爱迟到、成绩中游偏下,倒也没别的问题,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至于那道疤的来历,没人清楚。
“那他现在对你改观了没?”宋阮言问。
蒋邵一听就来劲了:“那当然,你蒋哥出马,还能有误会?”
宋阮言:“呵呵,真够自恋的。”
夜幕低垂,窗外虫鸣渐起。
蒋邵盯着教室后墙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三、二、一!”
下课铃骤然响起。
他抓起书包,像颗炮弹似的冲向教室后门。速度太快,带起一阵风,人影一闪就蹿了出去。
陆星弦愣了一下,呆呆地看向后门。
刚才……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宋阮言单肩挂着包,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蒋邵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公交站时,车刚好缓缓进站。
时间掐得正好。
他是走读生,家离得远,只有这一班车能到。这车一小时才一趟,晚自习下课晚,赶不上就得等好久。
公交车驶离灯火通明的市区,窗外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老房子取代。交错缠绕的电线,斑驳褪色的墙面,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
车子在昏暗的站台停下,蒋邵跳下车,沿着一段长长的石阶往下走。台阶边角已被磨得圆滑,缝隙里钻出丛丛野草。
他拐进窄巷深处。尽头支着个小摊,招牌上写着“手工云吞”,摊前摆了几张矮桌。这个点,还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吃夜宵。
他正要走过去,靠外那桌的客人扬了扬手:“老板,结账!”
摊子后面没人应。炉子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摊位,低头整理着什么。
“老板?”客人又喊了一声。
蒋邵快步走过去,熟门熟路地从摊子下面的铁皮罐里找出零钱,利索地算账、找零。客人付了钱,点点头走了。
他这才绕到摊子后面,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
女人转过身,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看见蒋邵,她眼睛倏地亮了,笑着用手比划了几下:【邵邵放学啦。】
蒋邵也笑着,用手语回道:【嗯,妈。】
秋华放下手中的板子,想去接过蒋邵背上厚重的书包,却被拦下。
蒋邵:【不重的,很轻。】
蒋邵先蹦跶了几下,怕秋华不相信又跳着转了几圈。
秋华被逗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夜已深。最后一桌客人结完账,蒋邵麻利地收起碗筷,将桌椅收拾干净。秋华关了炉火,将锅勺归置好。母子俩配合着没多久就收拾好。
蒋邵推着小车穿过窄巷,路上和秋华分享着校园趣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第二天清晨,闹钟在枕头底下嗡嗡震动。蒋邵闭着眼摸到闹钟按掉,挣扎了几分钟终于爬起。穿衣,洗漱,把书本粗暴地塞进书包里,前后不到十分钟。
正要出门时,秋华从厨房急匆匆地走出来,拍拍蒋邵后背,嘴里发出唔唔声。
蒋邵转身,秋华递过来一个玻璃瓶。
【杨姨他家孩喝这个,长得高。羊奶,有营养。】秋华快速比划着。
蒋邵看着这瓶羊奶,瓶身还带着温热。心中顿时一阵酸楚。
蒋邵是单亲家庭,七岁那年跟随母亲来到海城定居。秋华是听障人找不到工作,但好在她的手艺不错,于是支了个小摊每天起早贪黑地包云吞。日子过得拮据,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也导致蒋邵营养跟不上,头发枯黄,比同龄男生瘦小一截。
他知道这牌子的羊奶不便宜,一般都是按月订,这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蒋邵自认为也不是很矮,根本不需要这些,没必要把钱花在这上面。
秋华见他没接,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透着固执的温柔。
蒋邵顿了顿,接过瓶子,伸出右手拇指,向前弯动两下:【谢谢妈。】
秋华笑了,拍拍他的手臂,回道:【路上小心,别迟到了。】
蒋邵点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果然,蒋邵不负众望还是迟到了。这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坐的是早班车,奈何家离学校实在太远,当他赶到学校已经响起早读铃。
校门值班的老师已经习以为常,瞥了瞥蒋邵,漫不经心地说:“今儿跑一圈吧。”
“好嘞!”蒋邵应的飞快,生怕下一秒就改口。平常三圈打底,今天居然只跑一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到两分钟蒋邵就跑完了,四百米对他来说简直洒洒水。刚跑完有点口渴,蒋邵拿出书包侧袋的羊奶,小口小口品尝。
别说,新鲜的羊奶确实和普通盒装牛奶不一样,奶香醇厚,鲜甜。
一路上,高二教学楼安安静静。蒋邵有些奇怪,这时不应传来朗朗读书声吗?怎会如此安静。
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蒋邵终于知道为何如此安静。
今天开学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