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 第8章 作业

夏璃幽把那朵花和信一起收进布包里，放在床头。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浅，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伸手摸一下布包，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一点温度还在。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拉开布包看。花的绿色又深了一些，原来卷曲的边缘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花瓣的形状重新变得清晰——是一朵小野花，浅紫色的花瓣在中心泛着绿色荧光。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布包，起床洗漱。

上午有课。慕疏影的课。

她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人坐了大半，她在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慕疏影还没有来，她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消息，夏逸寒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妈做的早餐，配字"姐你看妈今天早上做了煎饼"。她看了两眼，回了句"羡慕"，然后把手机放下。

慕疏影踩着上课铃进来了。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精神很好。她站上讲台，放下教材，抬头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夏璃幽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上次的作文我批完了，"她拿着那摞作文本，"写得都不错，尤其是几篇有想法的，我看的时候很投入。下面我念一下优秀作业的名单。"

她念了四个名字，最后一个念的是："夏璃幽。"

夏璃幽抬起头。慕疏影朝她的方向笑了一下，把作文本从讲台上拿起来，走过去放在她桌上。"你的写得很好，"她说，"尤其是结尾那段。"

夏璃幽低头看了一眼作文本封面。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她的名字，一行是慕疏影的批注。红色的笔迹，字迹工整：

"结尾那句话我看了很多遍。"

她翻开作文本，找到自己写的那篇。题目是《十年后的自己》，她写的结尾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十年后我可能还是一个人，但我会记得有人告诉过我，我不是。"

批注就写在那个句子旁边，红笔圈了一整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会的。"

夏璃幽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下课后她收了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慕疏影在后面叫住她："夏璃幽。"

她回头。慕疏影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犹豫了一下，说："你中午有空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夏璃幽看着她。那双眼睛微微亮着，和那天在陵园里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了两秒钟，说："有。"

慕疏影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那十二点半，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我请你吃饭。"

夏璃幽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十二点半她准时到了食堂二楼。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楼下操场。慕疏影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是牛肉面，一碗是番茄鸡蛋面。她看到夏璃幽走过来，把番茄鸡蛋面推到她那边。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点的。"她说。

夏璃幽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面。番茄鸡蛋面，少油多汤。她以前和江念安在高中食堂也经常这么吃，江念安每次都把牛肉面里的牛肉夹给她，说她需要补身体——其实夏璃幽根本不需要补什么，但江念安坚持。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夏璃幽，"慕疏影开口，声音很轻，"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也许我该跟你说清楚。"

夏璃幽抬起眼看她。

慕疏影握着筷子，指腹在筷身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她看着夏璃幽，目光里有某种情绪在流动，像是犹豫了很久的话终于到了嘴边，却还在斟酌最后的措辞。

"我……"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你最近一直在查我，对吧？"

夏璃幽放下筷子。

慕疏影没有移开目光："我的档案，我的身份，我七年前的行踪。你查得很认真。"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但她们这桌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是。"夏璃幽说，"我在查你。"

慕疏影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又抬起头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吧。比你自己查来得快。"

夏璃幽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慕疏影的侧脸上，把她黑色的长发映出一层暖光。她想起七年前江念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也是这样侧着脸对着太阳，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是谁？"夏璃幽问。

慕疏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很低，一字一字地落在夏璃幽的耳膜里：

"我是你认识的人。"

夏璃幽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攥紧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

"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慕疏影说，目光里有歉意，也有一种坚定的温和，"我不能说，因为有些事还没准备好。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也还没有准备好。但我会说的。你只要再等一等。"

夏璃幽喉咙发紧。她想继续追问，想问你是不是江念安，想逼她说出肯定的答复，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怕。她怕答案不是她要的那个，也怕答案是——她还没做好准备接受那个答案的代价。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番茄鸡蛋面。

"……这碗面，"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以前有人也这么点给我吃过。"

慕疏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夏璃幽，眼神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夏璃幽没有再问。她拿起筷子，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慕疏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自己那碗牛肉面几乎没怎么动，一直看着窗外。

吃完面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慕疏影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夏璃幽说："那篇作文的结尾，你说你会记得有人告诉过你你不是一个人。我写'会的'，不是批注——是我的回答。"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夏璃幽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慕疏影的背影穿过操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夏璃幽的脚尖。夏璃幽看着那道影子越走越远，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臂。

断口处又酸了。

但这一次她忽然觉得，那种酸胀感里带着一点点温度。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握住了她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心有一小片水渍，她伸手抹了一下脸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背影。但她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