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前锋抵达潼关外围。
潼关雄踞于黄河之滨,南依秦岭,北临渭水,城墙高五丈,厚三丈,本是天下第一雄关。但此刻,关前的平原上,密密麻麻扎着叛军的营帐,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将潼关围得水泄不通。
燕武洲登高望远,只见关城之上,旌旗残破,箭楼崩塌,显然已历经多日恶战。关前尸积如山,乌鸦成群,在尸堆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叛军主将邓崇,"亲兵递上情报,"三万大军,分三路扎营。邓崇本人坐镇中军大营,距关城三十里。"
燕武洲接过情报,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营帐。五千对五万,十倍之敌,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隐蔽于关西山谷,待夜深,派死士入城联络。"
当夜,月黑风高。
燕武洲亲率五十死士,衔枚疾行,潜至关城之下。城墙根处,尸体堆积如山,腐臭冲天,蛆虫在血肉间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燕武洲踩在一具尸体上,那尸体的胸腔塌陷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上!"
死士们抛出飞钩,攀援而上。城头守军早已疲惫不堪,直到钩索挂上垛口,才惊觉有人来袭。
"敌——"
话音未落,燕武洲已翻上城头,大喝一声:"莫要放箭,自己人!"
他举起双手,递上名帖文书,低声喝道:"禹州援军!"
城头一阵凌乱,燕武洲等人被五花大绑,带入城中等候发落。
不多时,守将韩挡赶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左臂已断,以布条草草缠住,血迹浸透,浑身透着疲惫。
火把映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庞,他仔细看过燕武洲的文书,赶忙给他们松绑:“燕将军,得罪得罪。”
燕武洲摆摆手:“韩将军,燕某率五千援军,特来驰援潼关。”
韩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援军?"
燕武洲点点头,沉声道:"韩将军,敢问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不足……不足四千,"韩挡的声音嘶哑,"粮草已尽三日,士卒以树皮草根充饥。邓崇每日攻城,城中……城中已无人可埋尸了。"
他说着,指向城内。燕武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道两旁,房屋倒塌,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蜷缩的尸体。有的尸体已经肿胀,腹部破裂,肠子流了一地,被野狗拖拽撕咬。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血腥与粪便混合的气息,像是地狱的入口。
燕武洲攥紧长枪,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韩将军,"他沉声道,"我所率禹州部正藏匿于关西山谷当中,我想……凌晨时分动手!"
"啊?"韩挡瞪大眼睛,"四千对三万,如何动手?"
"加上我禹州军五千,"燕武洲的目光如刀,"邓崇三万大军分三路扎营,中路最强,两翼薄弱。日出之前,我先率精锐夜袭左翼,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待敌阵火光乍起,届时,城中守军与我剩余禹州军齐出接应。敌军不曾料想援兵已至,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韩挡一愣,"燕将军,叛军兵力三倍于我,是否……"
"正因为三倍于我,他们才轻敌,"燕武洲的目光如刀,"潼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久守必失。唯有主动出击,断其粮草,方有可能扭转战局。"
韩挡望着他,望着这个年轻将领眼中的疯狂与果断,如一团火,也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他最终重重地点头:"……好。反正……反正横竖也是一死,还不如拼一把!"
子时,潼关城门悄然打开,燕武洲回到关西山谷,亲率一千精锐,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向关外。马蹄裹布,口中衔枚,一千轻骑在黑暗中潜行,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
叛军左翼大营,位于一处高坡之上,距黄河二里。营中灯火稀疏,守备松懈。主将邓崇自恃兵多将广,根本不把城中守军放在眼里。
"将军,"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关内似有动静……"
邓崇醉眼朦胧,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动静?韩挡老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关……"
"上!"
燕武洲一声令下,将士们如饿虎扑食,冲入营门。刀光闪过,守门士卒的喉咙被齐齐割开,鲜血喷涌而出,在火光中像是一道红色的喷泉。
"放火!"
士卒们将浸满火油的火把掷入粮垛,刹那间,火光冲天。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四溅,将夜空映得通红。
"敌袭——!敌袭——!"
叛军大营顿时大乱。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赤足奔逃。有的被踩踏而死,有的被火烧成焦炭,有的被燕武洲的精锐追上,从背后一刀捅穿。
燕武洲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一名叛军将领仓促披甲上马,未及举刀,便被燕武洲一□□穿胸膛,挑落马下。那将领的尸首被战马拖拽,在火海中翻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焦臭。
"不要恋战!"燕武洲厉声喝道,"烧完粮草,即刻撤退!"
但为时已晚。邓崇的中军大营已察觉异动,号角声起,无数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向着左翼涌来。
"韩挡老贼,敢烧我粮草!受死!"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邓崇亲率三千精骑,从侧翼杀出。他生得面如重枣,虬髯如戟,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在火光中宛如魔神。
燕武洲策马断后,猛地瞥见一员大汉手持重斧奔来,他料定这便是邓崇,
两马相交,斧枪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燕武洲只觉得虎口发麻,长枪几乎脱手。邓崇的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斧劈下,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他双臂酸软。
"燕将军——!"亲兵们想要上前,却被叛军精骑缠住,自顾不暇。
燕武洲咬紧牙关,长枪一抖,一记"回马枪",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邓崇咽喉。邓崇侧身闪过,斧刃顺势横扫,在燕武洲的左臂上拉开一道尺长的血口。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燕武洲闷哼一声,险些坠马。他死死攥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借着战马的冲势,与邓崇错身而过。
"撤——!"他嘶声喝道,"撤回潼关——!"
精锐们且战且退,在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燕武洲殿后,长枪左右格挡,身上又添数道伤口。一柄流矢射入他的肩胛,箭簇透骨而出,他反手折断箭杆,继续厮杀。
待撤回潼关时,一千精锐只剩八百余人,人人带伤,血染战袍。
破晓,东方天际刚撕开一抹鱼肚白,劫后余烬的浓烟仍在半空盘旋。昨夜冲天火光早已熄灭,可满地焦黑的粮囤、散落成灰的粮草,连半粒能入口的粟米都寻不见。
风一吹,漫天灰烬簌簌落下,沾在甲胄上、落在眉梢间,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对!这根本不是潼关守军!”邓崇望着已成一片白地的粮仓,声音骤然发冷,“这是谁?给我快查,哪里来的援兵?”
几个时辰过去,探子回营:“回将军,是阁老燕勋次子,朝廷新任禹州督军燕武洲。”
“禹州督军……为何在此?”
“小的不知。”
“那他带来多少人马?”
“小的……也不知。”
“没用的东西!”邓崇勃然大怒,“我管他多少人马,无非是一群乌合之众!攻城!”
焚营之后,邓崇暴怒,五万大军倾巢而出,将潼关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从黎明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黎明。叛军架起云梯,顶着箭雨攀爬;推着撞车,撞击厚重的城门;以投石机抛射巨石,将城墙砸得千疮百孔。
燕武洲站在城头,左臂以布条悬于胸前,右肩的箭伤尚未愈合,每挥一枪,便牵扯得血肉模糊。但他的目光依旧炽烈,像是一头受伤的猛虎,越是绝境,越是疯狂。
"倒金汁——!"
滚烫的粪水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云梯上的叛军身上。士卒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肉被烫得溃烂,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下的尸堆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的士卒尚未死透,在尸堆中挣扎蠕动,被后续攀爬的同伴踩踏,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滚木——!"
巨大的圆木从城头推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将云梯上的叛军齐齐砸落。圆木去势不减,在人群中翻滚,碾出一道血肉模糊的道路。被碾中的士卒,胸腔塌陷,四肢扭曲,像是一只只被踩扁的虫子。
燕武洲望着这一切,面容麻木。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也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城下的尸堆已经高及城墙一半,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引来了成群的乌鸦与野狗。
叛军帐中——
"将军,"一个小校拖着断臂走来,面色苍白如纸,"粮草……粮草已尽。士卒们……开始吃人肉了。"
邓崇猛地转头:"什么?"
"昨日,一名重伤的士卒死后,被……被同伴分食了,"小校的声音颤抖,"今日,已有三起斗殴,都是为了争夺……争夺尸体。"
邓崇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燕武洲!”
有的士卒双眼赤红,手持刀刃,在废墟中搜寻着什么。一具还未腐烂尸体被拖出,士卒们一拥而上,刀光闪过,肢体分离,有人将一块尚温的肝脏塞入口中,大口咀嚼。
"杀了我……"角落里,一名重伤的士卒喃喃自语,"杀了我……别吃我……"
邓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血腥与人肉烧焦的气息,让他几欲呕吐。
"传令,"他沉声道,"粮草到来之前,先宰杀战马,分与士卒。再敢食人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