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京城西苑,菊园。
这片园子占地百亩,是先皇所建,专供皇家赏菊。每逢重阳,各地进贡的菊花便在此处争奇斗艳——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红的如火。更有那名贵的"绿牡丹""墨荷""十丈珠帘",一株价值千金,寻常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更不曾见到。
皇帝便在这菊园中设宴,召朝中重臣赏菊。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菊园中央搭着一座锦棚,以黄罗为顶,朱纱为壁,四周悬着琉璃风铃,随风轻响。棚中摆着紫檀木桌椅,桌上陈列着时令瓜果、重阳花糕、菊花酿成的清酒。
皇帝端坐主位,身着一袭鎏金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他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的一丛菊花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那丛菊花名为"御黄袍",花色金黄,花瓣层层叠叠,宛如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花匠特意将它种在锦棚正前方,取"君臣同乐"之吉意。
"陛下,"燕勋躬身道,"这'御黄袍'是幽州新贡的品种,据说培育了十年方得。花匠说,此花只认皇家气运,寻常人家种之不开。"
皇帝微微冷笑:"十年方得?幽州……幽州如今是逆党的地盘,倒是还记得进贡菊花。"
燕勋心中一凛,垂首不语。
气氛骤然凝重。在场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秋风拂过,菊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太子呢?"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淡漠。
"殿下……殿下在园外候旨,"太监总管低声道,"昨日弹劾东宫的折子,殿下已看过,说……说无颜面对陛下,只在园外请罪。"
皇帝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杯中酒液清澈,映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让他进来。"
太子年方二五,面容清俊,气质温厚。他身着一袭杏黄色蟒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地走入菊园。只是那面色,比平日苍白几分,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显是一夜未眠。
他走到锦棚前,整衣肃容,深深一拜:"儿臣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日御史台弹劾东宫的折子,朕念给你听?"
"儿臣……已知罪,"太子低着头,声音低沉,"不敢劳父皇金口。儿臣治下不严,致使东宫属官贪墨军饷,儿臣有失察之罪,请父皇责罚。"
他说完,再次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久久不起。
秋风猎猎,吹起他的蟒袍下摆,露出里面素白的亵衣。那衣裳的领口,竟是以麻线缝就——这是服罪之服,以示悔改。
皇帝望着儿子匍匐在地的身影,望着那素白的衣领,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冰冷如霜。
他缓缓开口:"你可知,御史台弹劾你什么?"
"儿臣……失察之罪……"
"失察?"皇帝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御史台说,你东宫属官贪墨的军饷,流入北境,流入了叛党的囊中。他们说,你与叛军,暗通款曲。"
太子的身子一僵,随即伏得更低:"儿臣……万死不敢!"
"不敢?"皇帝站起身,缓步走到那丛"御黄袍"前,伸手折下一枝,在指尖把玩,"那你为何不敢辩解?为何只说'请罪',不说'冤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天气,却让在场的大臣们遍体生寒。
皇帝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沉闷:"儿臣……人证物证俱在,属官已认罪伏法,儿臣无从辩解。唯有请罪,以谢天下。"
"无从辩解……"皇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他转身,将那枝菊花掷在太子面前。金黄的花瓣散落,沾上了尘土。
"你自幼聪慧,朕是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十五岁便能替朕批阅奏章。朕曾以为,你是朕最好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颤抖的肩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失望,是痛心,还是……恐惧?
他越是无辜,越是谦卑,皇帝越是疑心。
"但如今,朕看不透你了,"他轻声道,"你在朕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可是在隐忍?在蓄势?在等朕……老去?"
"父皇——!"太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儿臣绝无此意!"
他的面容在秋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写满了惶恐与委屈。但皇帝望着这张脸,却只觉得陌生。
"绝无此意?"他冷笑,"那你告诉朕,为何逆党一起兵,你东宫属官便被弹劾贪墨?为何幽州的菊花能进京,而朕的军饷却进不了北境?为何……你比朕,更像个仁君?"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如雷霆炸响。
满场大臣,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秋风卷过,菊花纷飞,像是一场金色的雪。
太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再辩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他了解他的父亲,既然已经认定他有罪,越辩解,越像狡辩;越无辜,越像伪装。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儿臣……请父皇……责罚……"
皇帝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曾经最骄傲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什么不祥的预感。
"东宫治下不严,太子有失察之罪,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谢……父皇……"
太子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蟒袍上,沾满了散落的菊花,金黄与杏黄交织,像是一幅讽刺的画卷。
宴席散后,大臣们匆匆离去,无人敢多言。
燕勋走在最后,望着皇帝独自站在菊园中的背影。他手中握着一枝残菊,指尖用力,花汁染黄了他的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燕卿,"皇帝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燕勋心中一凛,垂首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春秋正盛……"皇帝轻轻重复,随即苦笑,"那为何这一个个的,都想要朕死?亲王起兵,要朕的江山;太子沉默,要朕的……信任。朕给不了,他便不要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燕勋遍体生寒。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皇帝转身,目光幽深如潭,"燕卿,你也是老臣了,你看太子今日,是真惶恐,还是假惶恐?"
燕勋沉默。他想起太子苍白的面容,想起他素白衣领上的麻线,想起他额头触地时的沉闷声响。那一切,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但他不能说。
"老臣……看不透,只是……国本万万不可轻易动摇。"他最终说道。
皇帝望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连你也看不透……看来,不是朕老了,是他们都太年轻了。"
他将手中残菊掷入花丛,转身离去。袍角一抹白边在秋风中翻飞,像是一只即将远去的鹤。
燕勋独自站在菊园中,望着满地的金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想起远在禹州的儿子,想起北境的战火,想起这看似太平的江山,实则已是千疮百孔。
秋风卷过,菊花纷飞,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