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炽热的夏季,屋内的雨季却漫长而潮湿,嗡嗡的人声嘈杂刺耳,怜悯又叹惋的目光让余念心底生厌。
祸不单行,爸爸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神失守,从手脚架上摔了下来,右腿骨折被送往医院。妈妈匆匆安排好她赶往医院,那些怜悯的目光俞发不加掩饰。
“可惜啊,那么年轻……”
“好孩子啊,英雄出少年……”
“唉,教得好啊,可惜了……”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
好吵。
余念几乎要恨了。
谁要这个“英雄少年”的名头?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能换一条人命吗?她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她情愿余乐自私一点,胆小一点,他为什么要去救人?他逞什么英雄?
余念看见了那个八岁女童,目光怯怯的,被她的父母带着来磕头。她的眼神那样茫然,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有人为她丢了命。
余念连恨都失了力气。她要恨谁呢?她的恨无处可去。
她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少年宫,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余乐好好的学游泳,恨自己曾经那样道貌岸然,要教余乐做一个善良正义的好人。
她现在才开始后悔,后悔没教他好好爱护自己,后悔没花更多时间陪着他,后悔没在余乐对她说“姐姐,乐乐最喜欢你了”的时候告诉他:“姐姐也很爱你。”
这一切怎么会这样猝不及防,一点招呼都不打?她给余乐今年准备的生日礼物还在她房间的抽屉里没送出去,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她都和老师请好了假。
可是痛苦比幸福来得更快,那份礼物和被烧尽的骨灰一起,压在了那块碑下。
妈妈和她说:“我们还是要好好生活。”
可是她做不到。
爸爸的腿伤了,只能拄着拐杖,无良老板说那是爸爸自己的原因不肯赔付医药费,爸爸丢了工作,也找不到新工作,整个人越发沉默,妈妈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脸上越来越疲惫。
余念看在眼前,心里越发惶然,她浑浑噩噩,高考失利,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妈妈劝她复读,她却态度坚决地不想再读书,打算直接出去工作,她第一次表现得那么执拗,妈妈叹了几回气都没有改变她的想法。
但最后余念还是去复读了。
在一次晚饭后爸爸拄着拐杖敲响了余念的房门,坐在了她的床边,他应自己妻子的请求来劝劝他那固执的女儿,可他几番犹豫,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知道女儿的固执都是为了什么,是他失了责,才让他的女儿过早地想要担起家里的重任,他本就不善言辞,看着女儿沉寂无光的眼睛,内心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了。
最后这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落泪,哽咽着说:“念念,是爸爸拖累了你。”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拖累了她?明明她都是自愿的。
她复读成功了,她考入了一个好大学,她作为优秀校友毕业,进入鼎鼎有名的大公司。她现在意气风发,事业有成,偶尔遇到曾经的老师同学,在闲谈之余他们有时也会感慨:“还好你当初选择了复读,不然肯定要后悔了。你看看你现在,过得多好。”
所有人都这么说,可余念却无比清晰地确认,她不会后悔。
如果她当初没有被说服,她选择了参加工作,她也不会后悔。
她的后悔在余乐身上已经用完了,每一次她做出的选择,她都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就如此刻,她把自己困在过去的回忆里,这就是她想要的。
十年,真的太久了。
余念总是想,还有谁会记得?
还有谁会记得那个男孩,记得那个初中生,记得那个“英雄少年”?
曾经那么轰轰烈烈地报道过,现在也在时光的洪流里悄无声息。
他曾那么真切地围绕在自己身边,像一只热切的小狗,他那样鲜活地存在过,欢笑过,哭泣过,可现在他被抛在身后了。
爸爸去世了,妈妈也在慢慢遗忘,这世上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
她总在寻找,寻找他曾活过的证明。她收集了当年所有报道了的报纸,放在自己能见到的各个地方。她在幸福小区里寻找,在褪色的滑梯上找到他调皮刻下的火柴人,这也让她欣喜若狂。
她有时会听见蛙鸣,心想这是不是就是当初他捉了要送给她的那一只,可惜她当初没有要,现在也找不到在哪里。
她始终在幸福小区里待着,像这个小区里的游魂。她曾经在小区里的呼喊让“余乐”这个名字被很多人记住,现在还有老人在看见她时拉着她的手问她:“你弟弟又去哪里皮了?”
这样很好,这让她觉得余乐还在这个世上活着。她这样轻易地就获得了满足。她知道未来某一天,余乐的痕迹终究会消失的,他的一生就只剩下那一块冰冷的碑,所以她只能紧抓着过去不放。
她是心甘情愿被囚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