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了极昼的夜晚,林纾和上官白终于找到了一艘同意出海的轮船,朝林纾先前在地图上圈画的那个坐标进发。
上官白作为搭档,原本要和林纾一起执行任务,但是由于她先前提到了文晓,惹得上官白不高兴了。于是轮船上,林纾站在船头靠近舵把的位置,上官白则和她保持距离,靠在一边的船舷上。
林纾没有功夫搭理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奴才。文家的奴才,跟她搭了档之后却当上少爷了,林纾没有照顾他情绪的义务。
由于林纾先前告诉过船长,她只要去一个坐标看看就会返航,因此即使船长一万个不愿意,迫于林纾付出的现金,最终还是妥协了,此时船上除了她们两个,就只有船长,船长的大副,和一名职业海员。
风浪大起来了,本地人船长用浓重的方言在林纾耳边大喊大叫,要求她确定返航的时间,大副则向她报告最新的天气预报和洋流情况。
此时离那个坐标已经不足十海里了。
“喂,那块冰舌断裂,真的是你做的?”
似乎是感觉到气候突变,上官白忽然开口了。
“怎么可能。”
林纾放下望远镜,远处的洋面仿佛有一座白色的岛屿正在向她们漂来,远远的看不真切,似乎是一片浮冰,又像一座城堡。
“但你怎么知道那里会出事?你还是有你的办法的不是吗?”
好奇战胜了厌烦,上官白靠近林纾,认真地看着她的侧脸。而林纾却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海平线。
“给你一个提示。”
林纾怕他继续打扰自己,开口说。
“洋流。”
“洋流?”上官白把目光转向海面。
“洋流不仅跟冰舌有关,还跟我们这次的任务有关。”
林纾从大副怀里取过平板,随手丢向上官白。
“仔细看看吧,你也是调查员,别什么都靠我解释。”
此时,船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林纾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不远处,那座白色的岛屿终于现了真身,那是一座有着白崖式悬崖峭壁的孤岛,从她们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岛身森白色的悬崖,以及海岛最高处仿佛一个头盔一样的山顶。
“这是什么?《无人生还》里的士兵岛?”
上官白皱起眉头,按照格陵兰岛附近的海洋环境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岛屿的。
一旁的船长更加激动了,连连摆手示意不能再前进了。但林纾只是扶着船舷,平静地看着那座已经停止漂浮的岛屿,右手按住肩上的摄像仪,将这座神秘岛屿从出现开始的全过程录了下来。
船长坚决拒绝驾船前行,从他复杂难懂的口音中,上官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那是一座幽灵岛,二百年前,当地有居民看到过那座岛,于是驾船追赶,但去那里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这里的水手都听过这个传说。
林纾置若罔闻,一声不吭地走向船舷,边走边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一早就穿好的潜水服。她利索地把长发扎好套进头盔里,然后在船舷上放下了快艇。
“你要出海?”
上官白难以置信。
“这里刚发生过冰舌断裂,你居然还敢出海?”
“嗯。”
林纾面无表情,正要爬下船梯,被上官白一把抓住胳膊。
“你没法确保自己能平安回来,不许去。”
他的眼中闪着冷漠又理智的情绪。
林纾看也没看他一眼,甩开他继续下船。
上官白眼睁睁看着她我行我素,转眼间她已经上了快艇,发动引擎。她们身后的船长发出绝望的祈祷声。
快艇破浪而去,林纾黑色的潜水服很快就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最终渐渐从他的视野中淡去,仿佛一滴注入海水的墨汁,转瞬即逝。
但上官白不会干等她回来,他快步走向大副,向他索要附近的洋流分析报告。
那就看看吧,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林纾的快艇追逐着那座岛屿行驶了半小时,在一片布满浮冰的峡湾处停下,这里离冰原和陆地不远,如果发生意外,方便她弃船逃生。
透过头盔,林纾看到不远处那座岛屿似乎悄悄发生了变化。
森白的悬崖仿佛奶油在高温下融化一般变得模糊,高耸的山顶似乎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岛上更加清晰翠绿色山峰,以及山脚下平坦的陆地和楼房。
岛变了。
林纾摘下头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胸前的记录仪已经将这一切精准地拍摄了下来。
她取出带来的迷你电脑,查看该地的实时洋流情况。
一反常态,该地区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强劲暖流,这股来自北大西洋的暖流在冰舌断裂之前已经达到了昼夜70公里的流速。这里的洋面依旧不平静,林纾仍然查看着绑在自己手臂上的迷你电脑,快速记录着数据,并进行拍照。
等数据收集完毕,林纾重新戴上头盔,启动快艇准备返航。
不远处的冰川传来阵阵闷响,仿佛惊雷逼近。
不用回头也知道,冰川正在暖流的冲击下变得脆弱,恐怕这附近还要发生一次冰舌断裂。
林纾驾驶快艇高速离开,附近的冰层出现了裂隙。
“轰!”
冰川坍塌的速度超过她的想象,从冰山上碎裂的冰块纷纷滑入海水,激起海面上的浮冰,海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林纾死死握着方向盘,放低身体重心,尽力使自己贴近艇身。海水前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就变成咆哮的海兽,巨浪打在林纾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快艇可以适应这种程度的海浪,但是她的身体正在失温。她抓紧方向盘的双手没法为自己采取保温措施,只能期待快艇迅速离开该区域。
巨浪袭来,带着无数巨大的浮冰掀翻了林纾的快艇。林纾脱手,整个人跌进了海水中。
一块足有三米宽的浮冰击中了林纾,头盔上瞬间出现一道裂缝,氧气罩损坏。
浮冰死死压住了林纾,阻挡了她浮上海面的企图,在落水的那一刻,冰冷的海水涌入她的气管,失温让她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剧烈的耳鸣和肺部灼热的痛苦让林纾窒息。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头部,潜水服手臂处配备的战术刀切开冰块,忽然,一枚亮橙色的东西进入她模糊的视线。
是信标,一天前她留给萨德娜让她守护的信标。
海水再次激起,一艘小舟破浪而来。
那是一艘木架制成,船身覆盖着兽皮的狭长小舟,船上人用木浆击碎冰面的声音仿佛生命的曙光破冰而来。
随着林纾头顶上最后一块浮冰被破开,一只手伸进海水,在她即将坠入深水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托了起来。
林纾被拉上了小舟,她趴在舟身上狼狈地咳嗽,随即一块厚重的兽皮毯子裹住了她的身体。
意识恢复后,肺部的巨痛唤醒了林纾的理智。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裹着毯子在船上坐起身,萨德娜,她站在船上,背对着她,用船桨一下下熟练划水,小舟飞速靠近冰原。
船一靠岸,萨德娜就跳下船查看林纾的情况。
“你没事吧?”
她清脆的声音传进林纾晕头转向的大脑,她咳了几口水,彻底恢复过来。
萨德娜支着船桨,那是一柄比她人还高的木桨,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她拿在手上,举重若轻。
萨德娜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仿佛一点也不介怀先前发生的事。差点造成她死亡的考官,此时狼狈地坐在她的兽皮船上,怔怔地看着她。如果她是个小心眼的孩子,估计一定会往风水轮流转这方面去想。
萨德娜在林纾面前蹲下,按了按她的额头。林纾抓住她的手,轻轻推开。
林纾看了一眼时间。
“信标呢?”
她淡漠地说。
萨德娜咧嘴一笑,从兽皮上衣的口袋取出了林纾落水时见到的那枚信标。
时间,正好过了24小时。
林纾撩开脸上被海水浸湿的碎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电脑还完好,于是她给上官白发去了求救信号。
她下了船,一屁股坐在冰原上,仰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因纽特女孩。
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她逆光而立,大眼睛闪闪发光,如果因纽特人的传说里有什么英勇的女武神,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回这里的吗?”林纾问。
“我们因纽特人的天赋,”萨德娜咧嘴一笑,“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冰面上的地方,无论多远,都能回到这里。”
林纾定定地看向她,仿佛在确认她话中的真实性。
极昼的阳光透过远处的冰川照向白茫茫的雪原,把这里照的宛如天堂一般剔透,仿佛这里是世界上最圣洁的地方。
林纾抬头看向天空。
“你,看得到极光吗?”
萨德娜闻言看向天空。此时是极昼,即使有极光,被肉眼直接观察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几乎在萨德娜抬头的瞬间,太阳的方位,天空中忽然出现了红绿相间的淡淡光晕,仿佛天空的霓裳一般在碧蓝的半空缓缓荡漾变幻,随风飘向远方,仿佛一缕轻烟。
萨德娜刚想说自己看不到,但这一新发现让她无比讶异,仿佛第一次用双眼看清这个世界那样。
“我……能看到了……”
林纾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起身,走到萨德娜面前,伸出右手三指按在她的眉心。
“北冕会欢迎你,勇敢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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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看到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