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市老城区,老旧的公寓楼。
林纾从工作台上起身,挪开放大镜,放大镜下,是两个散落在地图角落的徽章。
这两枚徽章分别来自一个古老的宗教团体,被当初的绘制者以一种极不起眼的方式小心藏在了地图的角落。
自从这套图从林纾父母手上失踪,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一切的起点。
林纾看着那个坐标,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堪舆图上确实有她要的信息,苦苦追寻二十年的结果此时正摆在她面前,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的双亲,她的过去,都随着这套图的现世再一次铺展在她面前,即使她没想过逃避,但这坐标出现的一刹那,还是将她的记忆拉回了二十年前的那场雪暴。
她从工作台上直起身,绘制这两枚徽章的技艺没什么特别的,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门铃响了。
林纾手上一顿,回头缓缓看着公寓的门。
她想了想,将桌面收拾了一下,将地图从工作台上取下,再用保护罩仔细套在上面,把这套厚重的地图挪到了客厅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她不慌不忙地打开门,门外不出所料,站着的正是宋启琛。
他身着一套枪灰色西装,被手套保护的双手拿着一个男士手包,看上去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一场朋友之间突如其来的拜访。
他逆光站在林纾面前,面色阴沉。
“晚上好,宋先生。”
她语气平淡,丝毫没有与他礼貌社交的意思。
宋启琛皱起眉头,他设想过很多林纾再见到他的场面,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万分之一的淡定,仿佛一周前从他的家中盗走地图的人不是她一样。
“不请我进去吗?”
宋启琛沉声说。
林纾松开手,让开进屋的路。
宋启琛缓步走进她的家,视野所及是普普通通的一间开间,充当客厅的房间正中是一架类似于车工的操作台,上面摆满了工具和仪器,操作台一侧是电脑桌和显示器,另一侧是靠墙通顶的书架,而那幅《坤舆万国全图》正摆在书架正中那层,一点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房间里漂浮着淡雅的山茶花香,仿佛林纾只是刚起床洗漱过一样。她上身穿着白色的工字背心,下身普普通通一条居家裤,黑发依旧垂在脑后,恐怕就连招待朋友,也没有她这样随意的。
“我来要回我的东西。”
宋启琛开口,紧紧盯着林纾的反应。
“嗯,在那儿,你拿走吧。”
林纾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连头都不带回一下。
“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
宋启琛心里燃起怒意,极力遏制自己语气中的愤懑。
“不欠。”
林纾干脆利落地回答,拿着咖啡走过来,宋启琛看到她手中居然还有一个咖啡杯,被她随意地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你这是盗窃……如果我愿意,我已经报警处理了。”
宋启琛抱着最后一丝压制她的希望说。
“而你,这是尾随,不然你怎么解释堂堂景丰集团的老总,会出现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家里,不请自来?”
林纾坐在布艺沙发的把手上,语气随意,指尖敲着咖啡杯的边缘。
“你是来要东西的,它就在那儿,你拿走吧。”
她语气淡漠。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怕……”
宋启琛眯起眼睛。
“我既然能找到你的家,也就能……”
“你不能,宋总,你什么也不能,”林纾笑了,笑意不及眼底,“请你明白,你能找到我,是我允许你找到的,而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一股寒意爬上宋启琛的脊背。
他忽然有一种踏入毒蛇巢穴的感觉,而眼前这个女人,是比毒蛇阴冷一百倍的存在。这一周以来,他几乎动用自己全部的资源,翻遍了整个城市,才找到她的落脚点,而她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嘲笑他是自己故意暴露的行踪。
只为了让他拿走自己的东西。
宋启琛强压着心里的忐忑,快步走向书架,从架子上取下了那套图。
透明的保护罩下,泛黄的纸页清晰可见,地图上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文字,他都无比熟悉。
“我觉得,依宋总的眼光,即使我对这套图动些手脚,您也未必看得出来呢。”
“你……”
宋启琛彻底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他瞪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她就这样嘲笑着自己,嘲笑自己这一周的努力,仿佛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眼中不过齑粉。
“你在挑衅我。”
“没有。”
她喝了一口咖啡。
“你到底要这套图做什么?”
宋启琛决定不再和她兜圈子。
“借来看看。”
“就只是看看?你费尽心力接近我,进入我的住所,冒着牢狱之灾偷走我的藏品,现在你对我说,只是想‘借来看看’?”
“你知道的,既然我能找到你,除了牢狱之灾,我还有别的办法让你从这座城市里消失……”
宋启琛逼近她,试图恐吓面前这个女人。
“不需要您动手,”林纾慵懒地说,“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自己消失。”
“没那么简单吧?”宋启琛冷笑道,“叶教授的讣告在你偷东西的第二天就公布了,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的手上,还有一条人命。”
林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自从他们在庄园一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
“叶教授确实是非自然死亡,我也确实利用这个信息差接近了你,但是,叶教授的死亡与我无关,而且我,也确实是叶教授的学生,或者说,曾经是。”
林纾终于舍得缓和语气,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宋启琛面前。
“宋总,我不说假话。我从你那里带走的地图,经过我的研究,确实发现了些学术方面的进展,我说我要离开消失一阵,也是实话,我马上会去格陵兰岛附近一趟,如果我的猜测属实,一个关于地理方面的发现很快就会问世,到那时,我会履行我的诺言,在我的研究成果上为您署名。”
宋启琛愣愣地看着她。
他积攒的怒气就这样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想搞清楚这个女人,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我不奢望得到您的信任,我只会用成果回报您,您意下如何?”
她拿起那杯还有余温的咖啡,递给了宋启琛,仿佛一个言和的信号。
“你原本可以……”
宋启琛木讷地说。
“不会的,”林纾话锋一转,“您这样的收藏家,不会识货对真正的珍品弃如敝屣,却对路边草芥视若禁脔,我见过很多了,就算我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您也不会同意把地图借给我研究,我那晚的行为,是我万般权衡下的最优解,而且先前我对您藏品表演出的渴望,也已经满足了您深植于心的虚荣。不过您的东西,倒确实是珍品,我得承认。”
“你……”
宋启琛不想发怒,但他绝望地发现,自从自己踏入这间公寓,他的情绪就完全被这个女人带着走,他想质疑她,也想直接报警,在警察来之前按住她,哪怕自己也得进去一回也无所谓。对这个女人的失控,是他愤怒的来源,这种怒火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不送。”
她转身,将那杯凉透的咖啡和他留在客厅里,转身回到了工作台前。
宋启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他还没做好准备,还没做好能和她一较高下的准备。
这次是他输了,一败涂地。
宋启琛拿起地图,离开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林纾放下手中的工具,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纱,看着宋启琛的身影走出公寓楼,走上楼下停着的轿车,车子发动离开。
林纾放下窗纱,转身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的气息仿佛还停留在这里,伴随着他还没消失的怒气。
他心有不甘,不会就此罢手,即使东西已经还给了他。
林纾背靠着窗户,心中升起对自己此行的怀疑。
招惹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明智的选择?即使她彼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纾揉了揉眉心。
她讨厌变数,讨厌节外生枝,但现在这个人成了她最大的变数。
她走回工作台边,试图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目光却碰到了手边没喝完的咖啡。
她拿起咖啡杯,走到水池边,把咖啡泼了进去。
红绿灯拦下了车流,坐在车后座的宋启琛看着失而复得的地图,指尖透过保护罩抚过一处颜色较浅的图纸。
面对那个女人,他的问题都像打入棉花里的拳头,他的提问换不来答案,而要真的动起手来,他也不认为凭林纾的身手,他能打得过她。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李迅坐在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着宋启琛的表情。他从没见过宋启琛发那么大的火,去找那个劫匪之前,他就已经怒火中烧,而拿回东西之后,他的怒气仿佛变成了阴燃的火苗,表面上不烧了,实则不然。
他还会去见那个劫匪的。李迅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