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们两个小伙子,吵什么吵?”
两人同时转头。
是刚才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聊天,正歪着头看他们,吊瓶还挂在旁边的输液架上,手里的输液管一晃一晃的。
“没有吵架。”徐辰说,“我们在聊天。”
老太太点点头,看看徐辰,再看看谢遥,忽然笑起来:“小孩子吵归吵,闹归闹,别一赌气就绝交啊。”
徐辰愣了一下。
谢遥忍不住笑道:“阿姨,我们两个可不是小孩子了。”
“还说不小,你们这些小娃娃头啊就喜欢装大人。”老太太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教了三十年小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那些坐在一张桌子却谁也不理谁的,过两天又凑一块儿偷偷分零食。你们啊,就跟我那些学生一样。”
徐辰刚要说什么,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们是哪个班的?”
谢遥一愣:“啊?”
“我问你们是哪个班的。”老太太认真地看着他们,“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老太太拍了拍手,似有些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不是刚转来的新同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
徐辰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清醒明亮,现在却有点涣散浑浊,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什么东西,她手里的输液管晃了晃,吊瓶在架子上轻轻摆动。
“周老师好。”谢遥忽然接话了,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在跟老师打招呼,“我们是刚转校来的,您之前没见过我们正常。”
老太太点点头,“不错,我就说怎么可能记岔了呢,诶,你们两个怎么没系红领巾啊,今天可是要升国旗的。”
谢遥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掏起了口袋,徐辰一直旁观着他俩的对话,现在真有点想看他怎么接了。
他作壁上观,却不料被对方轻拍了一下后背,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鲜艳的红领巾从他手里冒出来,简直跟变魔术似的。
他笑吟吟地伸出手:“周老师,你看我们带了哦。”
老太太接过他红领巾,谢遥似乎早有预料地凑上去,直到老太太把红领巾给他周周正正的系上,脸上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的呢?”
没想到老太太这么清醒。
徐辰哑然,苍天饶过谁啊,他求助地看向谢遥。
谢遥抱胸似有些得意地看着他,却最终还是在他越来越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然后变戏法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领巾,他在老太太面前挥了挥,“周老师,徐辰的红领巾也在我这里呢。”
老太太有些嗔怒:“你说你真是,怪不得人家要和你闹呢,你藏别人的红领巾干嘛?”
现在轮到谢遥瞠目了。
看着他俩系好了红领巾,老太太这才彻底满意了。
“哦,对了,你刚刚说…他叫什么名字?”老太太看起来又有些糊涂。
“周老师,他叫徐辰,我叫谢遥。”
“哦,徐辰、谢遥。”老太太念叨了一遍,又絮絮叨叨重复了几遍。
“你们俩个是好朋友吧?”
谢遥看了徐辰一眼,然后笑着说:“对,好朋友,我们小时候就一起玩,现在一起转学过来的。”
徐辰没说话。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好朋友好,有个伴。我那些学生,有的就爱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就让他们去跟别人一起坐,后来他们也都交到朋友了。”
她说着,忽然又看向谢遥:“小谢,你照顾一下他,他看起来脸色不好。”
谢遥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周老师,我照顾他。”
老太太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说起别的事,一会儿说她班上有个学生逃课去河边玩,被她逮住了;一会儿说有个女生偷偷带零食来分给同学,被她发现了;一会儿说有个学生作文写得好,她拿给全班当范文读。
她的故事断断续续,逻辑有时候接不上,但每件事都讲得很认真,像真的发生在昨天。
徐辰听着,目光落在谢遥身上。
谢遥一直很耐心,老太太说什么,他都应着,他从头到尾没戳穿,没纠正,就像真的在陪自己的小学老师聊天。
阳光从天窗洒落下来,谢遥就像是笼罩在光影里,他微微偏着头,听老太太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认真听,认真答,把老太太当成一个正常人在对待,甚至比亲人还要有耐心。
这时,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输液袋,她走到老太太身边,看了看吊瓶,然后对老太太说:“周奶奶,该换药了,咱们回病房吧。”
老太太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眼神又变了。
“你……你是谁?”
护士显然已经习惯了,笑着说:“我是护士小刘,您忘啦?天天给您换药的。”
老太太看着护士,又看看谢遥和徐辰,眼神茫然。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是来看您的。”护士说,“刚才还陪您聊天呢。”
老太太皱着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认识。”
谢遥站起来,笑着说:“周老师,我是您以前的学生,来看您的。”
老太太看着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没关系。”谢遥说,“您回去好好休息。”
护士扶着老太太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老太太又回头,看着谢遥和徐辰,忽然露出一个笑。
“你们俩,好好的。”
谢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您也保重。”
护士把老太太推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路一顿一顿的,输液架上的吊瓶也被摇得一晃一晃。
阳光房里安静下来。
谢遥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徐辰看着他,没说话。
“看我干嘛?”谢遥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
“你那眼神明明就是有话要说。”
徐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经常这样?”
“什么样?”
“陪不认识的人聊天。”
谢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那个老太太?她就是糊涂了,陪她聊几句又没什么。”
“她孩子呢?”
“听说工作忙,在外地,一个月来看一次。”谢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护士说的,她住院快半年了,女儿就来过两回。”
徐辰没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谢遥说,“她有医保,有护工,吃穿不愁。就是……没人说话,清醒的时候想找人唠嗑,不清醒的时候谁都不认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村也有这样的老人,子女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平时他们就在村口坐着,看见谁路过就拉着聊天,我妈让我多陪他们坐坐,说老人家一个人待着难受。”
徐辰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在她缠绵病榻的那年,自己真正陪她说过多久的话呢?
谢遥见他走神,挥了挥解下的红领巾,鲜艳的红丝巾晃荡着,徐辰忽然问道:“这个你怎么来的?”
刚刚仿佛跟变魔术似的,一条还能理解,两条却有些不可思议。
“你说这个啊,”谢遥慢条斯理地折着丝巾,伸出食指凑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退了一步,面向他躬身欠腰,绅士般将折好的丝巾递到他面前,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示意道:“吹口气试试。”
徐辰半信半疑地吹了口气。
谢遥左手一挥,丝巾一角抖了抖,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颤巍巍地在他掌心盛放开来。
天窗洒落下一束圆形的光,像是舞台上投下的光柱,谢遥站在光里,掌心开着玫瑰,他离得很近,近到徐辰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抬眼看他,眼睛里好像盛满了玫瑰,而玫瑰的尽头是他。
……
或许是阳光太炽热了,晒得他面皮都有些微微发烫,徐辰轻咳了一声,低头握拳遮住了半张脸。
“咳咳,你的魔术变得挺好的。”
谢遥收回手,随即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徐辰望着那瓶水失笑:“你就像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
“哈哈,这是经验,照顾病人多了,就会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怪不得你评分那么高。”
谢遥刚要再说点什么,旁边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两人循声望去。
阳光房的角落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病号服,戴着针织帽,外面套着件青绿色开衫,和墙面的颜色一样,看起来瘦弱单薄,薄得像纸,仿佛要嵌进墙里一样,她手里拿着个素描本,正在低头假装画画,肩膀一抖一抖,显然在憋笑。
谢遥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脸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藏着狡黠的笑意:“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继续。”
“继续什么?”谢遥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素描本,“你画什么呢?”
小姑娘下意识想合上,但已经晚了。
谢遥看见了。
素描本上,画着两个人,一个坐在长椅上,微微低着头,表情有点懵。另一个单膝点地,微微仰着脸,双手捧着一大束玫瑰,正递向坐着的那个人,阳光从天窗洒落,在他们周身画出一道圆形的光晕,像舞台上的追光。
谢遥愣住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刚才自己变玫瑰的样子。
但那条红丝巾变成了一大束玫瑰,他站着变成了单膝跪地,他伸手递过去的动作,被画成了求婚的姿态。
“你……你这画的是什么?”
小姑娘脸更红了,但没否认:“我就是……觉得画面挺好看的,就随手画了几笔。”
谢遥盯着那幅画,半天说不出话。
徐辰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他站在谢遥身后,看了一眼素描本,也愣了一下。
画上的那个人,单膝跪地捧着玫瑰的那个人,确实是谢遥。眉眼、轮廓、那点痞痞的笑,都像,而坐在长椅上的那个,低着头的那个,是他。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圈在一起。
徐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画得挺好的。”
声音很平静,像在评价一幅无关紧要的风景画。
谢遥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你就这句?”
“不然呢?”徐辰指了指那幅画,“你确实在变魔术,她确实在画画,画得也确实挺好。”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谢遥,眼神里是被夸赞的得意。
谢遥被噎住,半天憋出一句:“你就不好奇为什么画成这样?”
徐辰想了想,说:“艺术需要想象空间。”
“……你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夸。”
小姑娘“噗嗤”又笑了,这回没憋住。
谢遥瞪她,她也不怕,仰着脸说:“叔叔,你朋友比你有趣。”
谢遥愣了一下:“叔叔?你叫我叔叔?”
“对啊。”
“他才是我朋友,你叫我叔叔?”谢遥指着徐辰,“他三十三,我也三十三。”
小姑娘眨眨眼:“可是他长得年轻啊。”
谢遥:“……”
“你学过画画?”徐辰插了一句。
小姑娘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小学画画,本来想考广州美术学院的……结果去年查出来白血病,就休学了。”
徐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娘倒是很快调整过来,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医生说匹配到骨髓了,再过两个月就能移植,移植完就好了,我还能继续考。”
她说着,把素描本往怀里收了收,小声问:“你们……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画你们?要不我撕了?”
“不用。”徐辰说。
谢遥也反应过来,连忙说:“不用撕不用撕,画得挺好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遥指了指画,“你看这个,这个是我吧?还挺像的。”
小姑娘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像吧?我觉得你长得特别有特点,五官很立体,好画。”
谢遥挠了挠头:“那这个呢?”他指着画上坐着的人。
小姑娘说,“他线条更柔和一点,光影落下来的感觉特别温柔。”
徐辰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
谢遥看见了,忍不住笑。
“你叫什么名字?”徐辰忽然问。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林小虞。”
“小鱼儿与花无缺的小鱼吗?”谢遥问。
“不是,是虞美人的虞。”
“好特别的名字。”
小姑娘抬头看向谢遥,笑着解释:“其实也不特别,就是我爸姓林,我妈姓虞,他俩希望名字里能带着他俩的姓。”
“好听,总觉得这样的名字带着双倍的爱。”
“是吗?”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很亮,随即又丧气地垂下头,“可惜他们就生了我一个,要是我……”
“没事的没事的,肯定会好起来的。你看这位叔叔,是不是还很年轻,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住院吗?”
小姑娘摇摇头,好奇地看向徐辰。
“胃癌。”徐辰平静答道。
啊这。谢遥也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他其实只是想哄哄小姑娘的。
徐辰语气平淡,继续评价:“自己作的。”
“啊?”小姑娘愣住了。
“真的,你看着我像挺年轻的,但是也不小了,工作差不多八年半了,经常加班熬夜,吃饭也不规律,除了应酬就是点外卖,胃疼了也不当回事,吃点药拖过去接着熬,拖了几年,拖出个胃癌。”
小姑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遥在旁边听着,也没插话。
“医生说发现得早,切掉就行了,90%的人都能活。”徐辰顿了顿,“但要是再晚几个月,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小姑娘低下头,手指在素描本上轻轻划着。
徐辰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我想说的是,像我这种自己作死的人,老天爷都肯再给一次机会。你还这么年轻,老天爷一定会眷顾你的。”
谢遥在旁边听着,表情复杂,这话听着不像是安慰人,倒像是比惨大会,就像捧着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跟人说,你瞧,我这心都漏成这样了,还能跳呢,你的肯定比我跳得好。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叔叔,你真有意思。”
徐辰愣了一下:“我哪里有意思?”
“就是……”小姑娘想了想,“你说话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又好像什么都放在心里。”
徐辰没接话。
谢遥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小姑娘,眼真尖。
一阵风吹过,小姑娘突然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轻轻的两声,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憋得通红。
谢遥连忙站起来:“要不要叫护士?”
小姑娘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她把纸巾塞回口袋,重新把素描本抱在胸前,冲他们笑了笑。
“我得回去了,一会儿护士该找我了。”
目送着小姑娘背影消失在走廊,谢遥忽然扭头问:“你刚刚挺让人意外的。”
徐辰扭头,表情疑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挺好的。”谢遥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徐辰摇摇头,没追问,看了眼手机,手机上的消息提示闪出许多红点:“回去吧。”
“嗯?”
“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
谢遥点点头,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辰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区号开头,熟悉的铃声,是行里座机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