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期 第1章 第 1 章

罗筱晨中午没有吃饭，被商学院院长抓壮丁似的拉去开了两场研讨会，商院大拿们都比较讲究，一场学术会议没个两三小时是落不了幕的。

晚上六点半后，罗筱晨才陪在主办方身后，代院长给他们寒暄送行。

“罗教授很受你们江院长重视啊，我记得上次在大连的讲座好像也是你出席的吧？”，孙院长问。

罗筱晨客气地笑了笑，“孙院长记性真好，我们江院长是很愿意培养新人，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研讨会上被江院长抓来充数的年轻教授有四五个，只有罗筱晨是在场唯一的副教授，出席的次数最多，职级最低。

罗筱晨是成人高考出身，在职称上升得比别人慢一些。

罗筱晨站在路边等着他们上车离开，车子开走后她才抬手按着肚子轻揉，在椅子上坐久了忽然站起来走这一段路，胃里有点抽疼。

路上遇到同事，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

“筱晨姐，饿了吧，要一起去吃饭吗？”，刘宁宁是学校新来的讲师，性子活泼，天然地受其他同事喜欢。

罗筱晨遗憾地拒绝：“不用，你们先去，我这边还有点事儿要做。”

“不会是要陪江经理吃晚饭吧？”，有人起哄道。

罗筱晨摇头说：“不是。”

“行了，别打趣筱晨姐了，待会儿江经理来了不得生气呀。”

罗筱晨笑了笑，没再说话。

江作钰是本地一家做进出口商贸公司的经理，正好和江院长同姓，院里有人传他是江院长的儿子。

偏偏，江作钰又在追求她，罗筱晨拒绝了好几次也没用。

秋风萧瑟，枯黄的残叶在老旧的路灯下悄无声息地飘落，连往下坠的痕迹都是灰蒙的。

一路上都有银杏果的臭味，不知道烂了多久。

罗筱晨捂着肚子拐到学校外，强忍着想吐的生理冲动。

东大后门的老商场今天很热闹，连着两层楼都摆着颜色鲜艳的开业招牌，亮得晃眼。

庆祝用的彩带随着客流的增多，也被踩到了过道上，热烈的氛围包裹着整个商场二楼。

罗筱晨垂眼路过，匆匆走到三楼的小药店，买最便宜的胃药。

抠开锡纸包装，罗筱晨直接干口吞咽，再反复深呼吸，把药丸顺下去。

“罗老师，坐下来休息一下再走嘛。”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只知道罗筱晨是老师，一个月至少要来店里买两三次药，看她又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误以为她是为了减肥不顾身体健康。

“你都够瘦的啦，再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了嘛？”

“好。”，罗筱晨屈着身子坐在店里的小凳上，双手捂着药盒，认真地听店主劝说，眼神随着店主的走动打转。

这家小店开了很多年，在罗筱晨来东大之前就存在了，生意还不错，店主一边要往货架上补药，一边要摆正放乱的药品。

她随口说过几句就继续忙活去了，罗筱晨安安静静地听着店里时不时发出的声响，脑袋渐渐歪靠在身后的木桌上，眯眼睡着了。

梦里，有个圆脸的白瓷娃娃一直跟在罗筱晨身后，她嚷着要给罗筱晨绑辫子，那气性可大了，喊她“罗小草”。

罗筱晨试探性的停下步子，微微低头，女孩儿立马开开心心地揪住了她的头发，二话不说地给罗筱晨绑了个最耀眼的发型——满头的冲天辫，活像个刺猬。

罗筱晨诧异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里面居然也是个小孩儿摸样，估摸着也就五六岁。

罗筱晨震惊地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间极其破败的木屋里，高高的门槛上挡住了大半的日光，屋里能照明的东西只有面前这个正在烧水的柴火堆。

屋子里堆满了杂物，鼻息间除了潮湿的腐臭味，还有小锅里断断续续飘出来的苦药味儿，里面的药草是她早晨胡乱割回来的……

罗筱晨被自己的梦吓醒了。

她的喉咙喘着粗气颤抖，眼神木然地盯着药店里明亮的天花板。

这样的梦，罗筱晨做一次怕一次，然后下一回依然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循环往复。

这是她背信弃义的报应，她对不起李慈。

“阿姨，今天麻烦你了。”，罗筱晨慌忙起身和店主道别。

店主叮嘱她以后好好吃饭，少来买药对付自己的身体。

罗筱晨点头说好，但可信度是几乎没有的。

下楼路过那两层热闹非凡的档口时，罗筱晨鬼使神差地走进其中一家服装档口前。

档口前摆满了衣服，她的目光落在店主的发绳上。

那个发绳，和梦里李慈头上的很像，比绑在自己冲天辫上的好看多了。

罗筱晨想，那样好看精致的发绳，李慈要是只有一个的话，是舍不得给自己用的。

不知道是噩梦初醒，还是吃药吃坏了脑子，罗筱晨的脑袋里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去向店家买一个。

不，要买两个。

罗筱晨站了有一会儿，直到店家转过身来，视线扫到她脸上。

刹那间，她麻木的脑子开始吱呀转动，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罗筱晨头脑发热，浑身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对面的人是李慈？

还是她认错了人？

不对，她没道理会认错李慈！

罗筱晨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庞，眼神近乎执拗，样子既不文雅也算不上得体。

李慈瘦了，脸颊上的肉薄了些，下巴上新长出来一颗痣，鼻尖倒是一如既往很是神气地翘着。

眼睛……罗筱晨慎重地看向李慈的眼睛，她的眼睛圆圆的，里面的疑惑渐渐被不客气取代，要发出火来了。

里面就没有一点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和激动吗？

李慈动了动嘴唇，终于说话了。

“要看什么款式呀？”

罗筱晨站在原地，反复咀嚼她的问题和态度。

李慈也许是和她一样，反应不过来。

正常嘛，谁能想得到呢？

过了一阵，李慈在罗筱晨的注视下问出第二句。

“你到底买不买衣服？站在这不动光影响我做生意？”

李慈火气有些大。

罗筱晨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对情绪的把控，疯了一样，对着李慈的火气忽然露出个笑脸来，浅浅地勾着唇，和在学校里摆出来的笑意一样。

李慈只顾着做生意，都认不出她了。

罗筱晨低头看了下自己，入眼的毛呢大衣是江院长两年前送的，天一冷就焊死在身上了，有点表忠心的意味。

大衣质量很好，一看就和以前被罗筱晨披在身上的老式雨衣不一样，不臃肿，也不发臭发硬。

罗筱晨装模作样了两年，是有些作用的，至少李慈就认不出自己了，不是吗？

可是李慈还是没怎么变，脾气永远比脑子快一步。

罗筱晨脑子脱线一般笑完了，又有些悲哀地想，李慈居然真的认不出自己了，怎么办？

李慈看起来是被罗筱晨又笑又哭的神态弄得不自在了，脾气一下软了下来，从腿下拉来一张板凳，推到罗筱晨身边。

“你随便看，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李慈小声说完，就飞快地走了，好像慢一步就做不成下一单生意似的。

罗筱晨看着李慈忙前忙后，一刻不停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

见到李慈以后，罗筱晨的脑子就分成了两块，一块在雀跃，另一块在愧疚：她对不起李慈，要怎么弥补她？

很快，猜出李慈认不出她后，那两块脑子就开始闹哄哄地吵成了一团，它们在悲伤地哭。

在罗筱晨哭出来之前，李慈给了她一张板凳，于是她的悲伤就暂时少了一些，只是有些难受。

如李慈所吩咐的那样，罗筱晨坐在板凳上看着她，和第一次在村里见到她一样默默地看着。

李慈是真的很好看啊，小时候罗筱晨就觉得她比其他孩子好看出很长很长一大截，别人是黑黄的泥点，李慈就是白生生的大馒头。

现在李慈完全长大了，皮肤白嫩，身上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带着点软肉，讨喜地站在人群里，依然还是闪耀得比其他人都亮眼。

罗筱晨睁开眼睛看向李慈的时候，眼里是看不到其他人的。

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罗筱晨要抬头仰视李慈，眼里就更看不到其他人了，满眼都是那个可爱得冒泡的后脑勺。

李慈和客人介绍裤子的款式和布料，伸手摆出好几件相似的裤子做比较，嘴皮子利索地往外吐字，口齿清晰地说出一大段话都不带喘气的。

客人多了一些，都围在李慈的档口前，一边听她介绍，一边心动地翻看上面的裤子。

有衣服从客人手里掉下来，滑到地上，不等李慈发现，罗筱晨就蹲下去给她捡起来，仔细拍干净后又摆好。

每一个上来找李慈问意见的客人都能得到满意的答复，李慈还给他们搭衣服。

李慈游刃有余地在每一个客人里穿梭，嘴上不停，手上也在忙活着。

罗筱晨恍惚间想起小时候，一群同样七八岁大的孩子围住她，说她的衣服和母亲都是破的，以后长大了也是个破烂。

她那会儿嘴笨，骂人都骂不清楚，气得眼睛都红了还使不上力气去揍人。

然后，李慈就来了。

她带着一口流利地道的村骂出场，把罗筱晨从那个小包围圈里挤出来，双手叉腰地对着他们骂，不落下任何一个人。

李慈骂人的词很厉害，罗筱晨站在她身后时已经想不起来别人是怎么骂自己的了，满脑子都是李慈嘴里流出来的“脑子里搅屎，又臭又烂”、“屁.眼子通天了？给你神气成这样？”、“怎么从粪坑里滚出来的就怎么滚回去”

……

那是一段对罗筱晨来说很困难的日子，别说长大了，就是保持人样的活下来都要耗费很多心力。

罗筱晨不愿意去回想过往，想一次都要做好几天噩梦的程度，那十几年里只有李慈是她唯一不害怕，甚至想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