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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之死 第9章 茯苓药灵难愈病,从绒过往俱伤心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31 01:11:36 来源:文学城

走出金殿许久,神子还在想着方才殿上的一番激流暗涌,不由道,“那危思安倒是个奇人。”

女官曲词跟在一旁,笑着回话,“殿下就是心善,一个区区从三品小官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挑衅您的神意,诋毁世家声名,您却只是罚他回家思过,真是太仁慈了。”

神子笑了笑,“姑姑也知,今日他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从此便没有以后了。可他虽说话耿直,不知避讳,但却是一心为国为民,是个好官。既是好官,便不该只因一些纯直谏言便被从此埋没。本座命他思过,并且亲自入宫呈送思过书,便是示意世家不要动他。只希望他日后秉持初心,改改性子便就是了。”

曲词欣慰得点了点头。当年,上代神子想要设冀夜军主帅一职,统率六军,便遭数名官员冒死齐跪,恳求殿下收回神旨。那时的殿下虽然气愤,却也知道他们忠心,非但不追究他们,反而大赏那些死谏的大臣。经年流转,恍如隔世一般,眼前的神子还是如当年那般重贤臣,凡事皆以大兴为先。身为有幸服侍过两世神子的老人,她对眼前这位神子有着独一份的亲近与敬爱,大多数时候,她看待神子,更像看待自己的姑娘一般,时时自傲,又时时心疼。“殿下今日为着长霖少殿的事劳累了,可需奴去西宫传几位侍罗过来伺候?”

闻言,神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的停下了脚步,垂眉望着脚边成群的各色小花,微微失神。此刻,她们正停留在月主留园的花坛小径旁,往东去是扶月殿,往西便是西宫十八所。西宫里住着无数貌美侍罗,有从各大主城进献来的,也有各世家送入宫的,还有一些,是朝臣官员的子侄,他们来处各异,姿色也是各有千秋,可是偏偏,他们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在这圣宫里,扶月殿桂荼宫是她的寝殿静室,沐燊阁是她的御书房,月主留园是她的私人花园,西宫十八所是她的侍罗营,整个圣宫,包括侍奉的侍官侍卫,脚下的野花小草,目之所及的一寸一土,都是她的。甚至,整个天下,也都是属于她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有得不到的一生之憾。

身为神子,她拥有着无上的神权,也拥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转世永生,可是她却也有常人的求不得。想到这里,她不禁揉了揉眉心,心神愈发疲累。

曲词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要稍加劝慰,却瞧见茯苓家主正从侧面的长廊过来,“殿下,茯苓家主进宫了。”

神子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茯苓听墨正从廊下走来。他一身白衣,装束极简,只白衣长袍底端绣着的银线祥云随着行动起伏而若隐若现,当真是像极了踏云而来的世外上仙。“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茯苓仙之名,倒是不虚半分。

“听墨见过殿下。”只见他及至近前,手掌翻转之间,眼前便多了一个长长的深色木盒,“殿下,改进的利息丹已成,请殿下过目。”

利息丹?

想起此事,神子更头疼了,只见她微抬了抬手,便隔空将那木盒移至曲词手中,眼神无甚波澜,“世家子息的诞育已艰难了百余年了,你们茯苓氏这利息丹也是改良了一次又一次,不知这一回,听墨卿又有几成把握?”虽然面对的是世人口中的谪仙男子,但神子的态度却没有因此而温和半分,实在是因为这世家子息传承的问题,早已成了百年的难题。

近百年来,其座下八大世家的传承都越发艰难,几乎每一代家主都只能勉强诞下一位后嗣。更严重的情况下,连续好几代家主都无法孕育后代,在尝试了无数种法子而无果之后,只得在临终大限之前,在族中挑选资质尚可的旁支子嗣,强渡自身的精纯本源神力,勉强将本族的精深血脉之种传渡下去。只是此法凶险,且其效果也要大打折扣,是为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法。通常,那些靠强渡而转为嫡系血脉的后代,修炼实力比之自然血脉流传的后代要差上数倍不止。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希望用上这种传渡之法。

茯苓听墨神色微动,却也不卑不亢,“子息之难,令各大世家均受其苦,也使我茯苓氏数代殚精竭虑,为此精研,而不敢一刻放松。只是,天生万物,繁衍之数自有其规律,吾等虽得天神之幸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奇技,但终究只是凡俗之躯,只能尽人事,以期天幸。”意思便是他尽力了,成果如何,还得看天意。

听得这话,神子越发头疼了,脸色都渐渐发白。

茯苓听墨见状,正要上前为其请脉,却被神子一把挥开,“退下!”

一股莫名的烦躁直逼入脑海,使得神子连素日里的冷静与端庄也顾不得维持了,“据暗卫回禀,近两年你将府中的医官频频外派,将以往朔望之期才有的义诊亭改为了双日应诊?更将义诊亭增设于主城之下的郡县各地??如今,你在民间声名远大,许多乡间百姓只知医仙之名,却过神子祠而不入,茯苓听墨,你如此行事,又是意欲何为?”

茯苓听墨微微一怔,忙道,“殿下容禀,设立义诊亭乃是天祖父定下的族规,听墨只是遵循祖制而已。至于扩增义诊亭规模之事,也是祖父生前一直未尝的夙愿。至于医仙之名,听墨委实不知,更不敢有此妄想。”

他所说的这些,神子未必不知道。只是,神子今日的情绪莫名有些失控,“不论是你天祖父,还是你祖父,都曾是本座座下之臣。作为茯苓氏的家主,你当知道自己最应该继承的是什么,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族规遗愿,还是茯苓世族对本座生生世世的护佑使命!诸多人力物力,你不思忖着命他们日夜勤修,为本座,为世家的福祉着想,反而将他们派去乡野之地,糟践天资?茯苓听墨,你需谨记,茯苓氏的药灵血脉是为本座而生,而非是那些蝼蚁百姓!茯苓氏的医官更该好好留守圣京,为本座枕戈待命!”

“殿下息怒!”茯苓听墨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诧异,却不动声色地低头行礼,将真正的情绪掩下,“听墨知罪,还望殿下保重自身,切勿因区区臣下而损伤圣体。”

神子深呼吸了几口,才将将压下这强烈如飓风的怒意。曲词瞧着心疼得直皱眉,半点没有觉得神子方才的急怒之言有什么不对,急得怒瞪了茯苓听墨一眼,才忙将神子扶至一旁的等雨亭,“殿下,茯苓家主再多不是,回头罚他便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还是让他给您瞧瞧吧?为殿下医病去灾,本就是他的本份。”

神子在亭中软椅歇下,一面由着曲词给她按着头部,一面斜眼看了看还跪在原地的茯苓听墨,“退下吧,本座这里暂且不需要你。你先将自己府上的事办好,再来见我。那些外派的医官,限你三月之内将其全部召回。”等茯苓听墨遵命退下,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又道,“本座这头风发作得愈发频繁了,可见他平日里呈上的种种丹药都并无什么疗效,还叫他瞧来作甚?”

“殿下……堂堂茯苓氏家主,数百代药灵传承,竟连区区的头风之症都治不好,依奴看,您方才还是骂得轻了些。”曲词心里跟针扎似的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出力帮到殿下,只能尽量劝慰,“只是,殿下身子要紧,下一回,您给奴使个眼神,由奴去替您斥骂这些尸位素餐的无能下臣。若是您嫌奴言辞不够犀利,威势不够震慑,那从前朝官员里选几个文辞藻丽的言官也是了,奴瞧着,方才那位危思安大人,便很有申斥世家的胆气。”

“呵呵呵,你啊,尽会哄我开心。”神子被这关怀至深的温暖逗笑,轻声笑了起来,彷佛就连额侧的剧痛都减轻了些,只是笑到最后,她还是轻叹了一声,“你去将这利息丹分作八份,并一份宣召口谕,叫他们三日后进神启殿议事,一齐转由羽翎军派遣专人送到各府上。”

“是,殿下。”曲词捧着木盒将要退下,却又被她喊住,“等等,分作七份吧,朱真府上,就不必送了。”

曲词会意,再次俯首称是,便往金殿方向去。

“殿下,殿下!”

曲词的身影才消失一会,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道激动的男声。神子蹙着的眉心在闻得这个声音之际,微微舒缓开来,她转忙回头去望,果然瞧见一抹青春靓丽的色彩闯进了月主留园。粉藕色的宽裳并没有柔化他的少男之气,反而衬得他面目越发阳光硬朗,显得格外青春盛气。

当真是他回来了,也就是他,才敢在宫内如此喧哗。

“阿晞!”神子起身迎他,眼中俱似得见亲子的慈爱,满目柔和慈祥。等从绒晞到了眼跟前,还不待他行礼,神子便亲切地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一同坐下,“你这孩子,一跑出去便是大半年不见人,这回可是又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几时回来的?怎么瞧着,好似瘦了许多?可是吃了什么苦?”

从绒晞笑嘻嘻地坐下,如同在自己家一般,也不顾眼前的女子是整个天下的主人,丝毫没有对上位者的敬怕之意,直接抽开了一只手,去拿桌上的点心,一面吃一面笑着答话,“哎呀殿下,您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啊?”

神子对他这般行径没有半分不满,反而从袖中取了锦帕去帮他擦拭唇边的点心渣子,又心疼得道,“你这是饿了多久了?莫吃得这么急,小心噎着。”说着,还亲自上手给他斟了茶饮,推到他面前,“你这顽猴,定是在外面吃了苦了。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将我派去的荣耀暗卫甩开?本座派他们跟着,并不是监视你,而是担心你遇到什么危险,可你这孩子,倒是半分也不懂我的苦心。”

从绒晞囫囵咽下了两三个桃花糕,又饮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嗓子,才道,“殿下,我才没有吃苦,就我这身份,别说整个圣京城,就是满天下不也是任我横着走吗?我只是出去日久,想念殿下得紧,回来时便紧赶了些时日,这才有些疲色。您等我恢复两天的,保证给您展现一个生龙活虎的从绒晞。”

神子欣慰得笑开了怀,这臭小子,就这张嘴讨喜得很。这时,曲词办完差回来,远远便听见亭子里欢声笑语,又见亭中有一抹熟悉的藕色,心下明了,忙快走几步上前见礼,“奴见过殿下,见过晞世子。”

神子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又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快去库阁将本座为阿晞准备的那些玩意儿都取来,还有,赶紧沏一壶他最爱的空山雪顶来。”说完,她又瞧着从绒晞打趣,“方才见你左顾右盼,本座就晓得,你是惦记曲词姑姑的手艺了。在外边,是不是吃不着什么好东西啊?”

从绒晞不好意思地笑笑,却道,“自您御下,咱大兴朝地广物博,好茶好水遍地都是,哪里能没有好东西吃?不过,纵然外面天大地大好物颇丰,好茶应有尽有,但哪里又有人能烹出扶月殿的味道来?”他短短几句话,便哄得她二人面上笑意不止,对他的喜爱又是更添几分。

待一番短暂的重聚喜悦之后,神子终是想起一桩正经事来,又拉着他语重心长道,“阿晞,这几年你四处游玩,本座未曾拘束过你,便是希望你在年少时能尝尽人间的自由与喜乐。如今你年岁也大了,过了这个年,你就二十成年了。家族的责任,你也是时候该担起来了。”

岂知,一谈到这个话题,从绒晞便又是佯装头痛,企图再次蒙混过关,又是顾左右而言它,扯了许多的闲篇。

可神子这一回,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再纵着他,只是语气缓和了一些,也不再自称本座,“阿晞,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一场噩梦,但对于身为神子的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噩梦?你失去了父母与族人,我也失去了恩师,与你从绒氏一族的偌大护力。可是这些年,我已竭尽全力调度可信之人暗查此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毫无所获。只怕当年的事,当真只是意外巧合罢了。”

十七年前,黑屿海海兽作乱,为祸一方。纪息,杞黎与檀井三殿大军合力出军剿乱都未能成功。当时时局危急,那海兽雪鲸象力大无穷,寻常法术竟克不住它,尤其是入得海中,更是神勇无匹。而他们围捕此海兽时,在陆上尚有一击之力,可追它入了海,任凭你水性再好,也只得任它宰割。尤其是黑屿海深不可测,水下数寸之处便入眼昏沉,什么都看不清。三军围剿妖兽近六月,死伤无数,却半分进益不可得。时军中数名少殿通宵达旦,终于想出了克敌之法。

那雪鲸象于海中自得,戒心松懈,断不会像在陆上那般警戒防备。而我们只需派遣百人入海,,埋伏于海底各礁,布下天罗地网,定能一举擒获雪鲸象。亦或是布下夺命阵法,叫它就此殒命于阵中,也未尝不可。此计万全,唯有一处难题,便是如何让这百人在不惊动海兽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入海布置陷阱,且能安然回来。

此计献出,神子殿下与众位家主当即便选出了最合适执行此任务的家族——从绒氏。

从绒氏一身时空穿梭之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往返穿行于陆地与深海之间,任谁来看,都是担任此重任的最佳人选。于是,从绒家主便领了神旨,携婿与族中数百族民前往黑屿海效命。

可谁知,从绒氏一行人途径且月城属地时却遭逢了百年不遇的妖兽潮。万千妖兽过境,途留一池血地,与无数短肢残骸。从绒氏族,竟无一人存活归来。

且月城城主因此被牵连,三族流放荒地。而最终黑屿海之危,乃由芝灵氏牺牲了数千机关军士才得以解决。

回想起当年,从绒晞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只是意外与巧合么?那也太意外、太巧合了。

上师从绒宣于前一年离奇死亡,而他从绒一族于后一年惨遭全族屠戮之祸,这叫人如何相信是意外?是巧合?!

只是,他虽不信,却还未曾找到确切的证据。这些年他时常离京出游,也是为暗查此事所打出的幌子罢了。可惜,这一切,都不能与殿下明说。他害怕,她会以各种大局大义与保全自己的借口来劝阻他。毕竟,若是幕后真凶是其他七族里的一族或者几族,他却不敢保证殿下会为了他从绒氏一族而舍弃其他世家。

“殿下,如今我族族人凋零,我勉强当上这个家主,也无甚可做,有什么意思?再说了,我是真的不想掺和管理家族庶务的事情,着实无趣至极。”

他想用耍无赖的方式摆脱神子对他的期待,可惜,他低估了神子这一次要他继任家主的决心,“旁的你都不必忧心,你只管好好坐稳从绒氏家主这个位子便好,其他的,本座自会为你打算。三日后神启殿有一次家主议事,你也过来,提前适应适应家主这个身份。你且安心,本座一切都会为你铺排妥帖。”

神子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坚决,看来,他这一回是躲不掉了。幸好,此时曲词很快再次回来,使得亭中的低沉气氛一扫而空,“晞世子久候了,快尝尝这茶。空山雪顶茶需得用冰川水烹煮才行,这冰川水啊,可是从极东万年不融的雪灵川运回来的,殿下吩咐一直存着,就是为了等世子回来能喝上呢。”

只见她将茶盏放下,又忙侧开身子,露出身后跟着的数名侍卫。那些侍卫每两人抬一个大箱子,齐齐放下,摆放在亭前,“这些都是世子不在京中之时,殿下为世子搜罗的稀罕玩意儿。世子可得明白殿下对您的心啊,您不在的时候,殿下但凡看着些好东西,便想着要为您留着,您指定喜欢。”

从绒晞满足地慢慢品着空山雪顶,又适时地将话题从面前的奇珍异宝引到了自己在外各地的有趣见闻,一时之间,亭中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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