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是一个擅长解决问二年人生中赖以生存的法则。
所以她开始像处理一个项目一样,处理自己的“状态”。
首先,她做了最符合她职业习惯的事情:收集数据。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每天的睡眠时间、进食情况、情绪波动。她试图用量化的方式来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这是设计上题的人。
这是她作为一个建筑师的职业本能。拿到一个项目,分析需求,拆解问题,制定方案,执行落地。任何复杂的问题都可以被拆解成若干个简单的问题,任何困难的任务都可以被分解成若干个可执行的步骤。这是她过去三十的问题,她会画一张分析图;如果是身体的问题,她应该也能画出一张趋势图。
第一天的记录:
睡眠:约3小时(12:30-3:15,之后未再入睡)
进食:早餐半碗粥,午餐没吃,晚餐几口菜
情绪:无明显情绪,全天处于“麻木”状态
工作效率:极低,完成量约为正常的20%
身体感受:头痛,肩颈僵硬,乏力
第二天:
睡眠:约4小时(11:45-3:50,之后迷迷糊糊躺到6:00)
进食:早餐没吃,午餐一份沙拉(吃了三分之一),晚餐一碗面条
情绪:下午开会时有短暂的焦虑(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其余时间麻木
工作效率:较低,勉强完成了基本工作
身体感受:头痛加剧,恶心,手抖
第三天:
睡眠:约2.5小时(1:00-3:30,然后一直醒着)
进食:全天只喝了一杯咖啡和半块面包
情绪:无。完全的空白。
工作效率:几乎为零。盯着屏幕看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画出来。
身体感受:头晕,站立时眼前发黑,手抖明显
她看着这些数据,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模式。
睡眠不足导致工作效率下降?不对——她以前也经常熬夜赶图,第二天照样能正常工作。而且她现在的问题是,即使给她充足的睡眠时间,她也睡不着。
进食减少导致体力下降?也不对——她以前为了赶方案经常忘记吃饭,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程度的乏力和手抖。
她的“症状”(她不太愿意用这个词,因为它听起来太像生病了)似乎有自己独立的逻辑,不遵循任何她熟悉的因果链条。
然后她开始上网搜索。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长期失眠情绪低落乏力”。
搜索结果的第一页全是关于抑郁症的内容。她点开了几个链接,快速浏览了一下。那些网页上列出的症状包括:
·持续的情绪低落、空虚或绝望
·对几乎所有活动失去兴趣或乐趣
·体重显著变化
·失眠或嗜睡
·精神运动性激越或迟滞
·疲劳或精力丧失
·无价值感或过度不适当的罪恶感
·思维能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
·死亡念头、自杀意念或自杀企图
九条标准。她在心里默默对照了一下。
九条。
她符合其中的……七条?八条?
她没有体重“显著”变化,但确实瘦了一些。她没有“过度”的罪恶感——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不算“过度”吧?
她关掉了网页。
不可能。她不可能是抑郁症。
她的大脑迅速开始寻找反驳的证据:
她还能工作。虽然效率很低,但她还在工作。真正的抑郁症患者是起不来床的——她在网上看过那种视频,那些患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翻身都做不到。她还能去公司,还能开会,还能(勉强)画图。所以她不可能得抑郁症。
她没有“想死”。昨晚站在窗边的事情,那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失眠导致的判断力下降。她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这不算是“自杀意念”。
她只是太累了。只是需要休息。只是需要……调整一下。
这个诊断(或者说,这个否认)让她暂时松了一口气。不是抑郁症。太好了。她只是需要放个假,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的。
她向公司请了三天假。
陈总批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你确实需要休息,最近脸色太差了。”
三天。三天应该够了。
第一天,她睡到了上午十点——这是近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睡超过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但然后那个灰色的东西又回来了。
它从未离开过。它只是在她睡着的时候退到了某个角落里,耐心地等待着。她一醒来,它就重新覆盖上来,像一层厚重的、潮湿的雾气。
她没有起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直躺到了下午两点。期间沈默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发了几条微信。她没有接,也没有回。
下午三点,她终于强迫自己起来了。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决定出去走走。
她住的小区旁边有一个社区公园,不大,但绿化很好。以前她偶尔会来这里跑步。公园里有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有人在树荫下下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这一切。
一个小女孩从她面前跑过,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她的妈妈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了”。
林晚棠看着那个小女孩,试图在她的笑容里找到某种共鸣。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棉花糖——那种入口即化的甜,像一朵甜蜜的云。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她在开心什么?那个棉花糖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已经腐烂了。一个正常的人类在看到一个小女孩的笑脸时,应该感到温暖,或者至少感到某种柔软的东西。而她感到的只有困惑——一种冰冷的、不解的、几乎是外星人般的困惑。
她不明白快乐是什么。她甚至开始怀疑,“快乐”这个东西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它只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一个概念,就像“永恒”或“完美”一样,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对应物的词语。
她站起来,离开了公园。
第二天,她哪里都没去。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像一块正在风干的泥土。沈默去上班之前敲了敲卧室的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她说不用了。
他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你买了面包和牛奶,放在冰箱里。”
她没有回答。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之后,她终于让自己放松了。不是那种舒适的、慵懒的放松,而是一种崩塌式的、放弃式的放松——像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一副正常的皮囊了。
她蜷缩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她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一些事情:
她不想起床。不是“懒得起”,而是“起不来”。她的身体和床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引力,像是一块铁被磁铁吸住了,任何试图离开的尝试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她不想吃东西。不是“不饿”,而是“吃这个动作本身”变得毫无意义。咀嚼、吞咽、消化——这些过程有什么意义?食物进入身体,变成能量,然后她用这些能量去做什么?去继续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见人。不是“社恐”,而是“和任何人交流”都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每一个“你还好吗”都需要她花费巨大的力气来回应,每一次“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都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慢慢锯。
她不想做任何事情。不是“无聊”,无聊至少意味着“想做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事”。而她是“什么都不想做”。连“想做”这个念头本身都消失了。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整天。
期间她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杯水。这就是她全部的活动量。
第三天,情况更糟了。
因为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三天假期结束了,她还是这样,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迅速生根发芽。它长出了更多的分支问题:
如果她永远都好不了呢?
如果这就是她的“新常态”呢?
如果她再也无法感受到快乐、再也无法投入工作、再也无法成为那个正常的人类呢?
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意义”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入了她思维中最脆弱的地方。作为一个建筑师,她习惯了为每一个空间、每一个结构赋予意义——这个楼梯为什么放在这里,这面墙为什么要开窗,这个材料为什么要选这种颜色。意义是她理解世界的坐标系。
但现在,她自己的存在找不到意义了。
不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不是为了家人——她想到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有过多的期待和过少的理解,她不想成为妈妈的负担。不是为了沈默——她想到他昨天早上站在门外沉默的那几秒,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为了工作——那些建筑,那些图纸,那些方案,在宇宙的尺度上有什么意义?一百年后,这栋楼可能就被拆了,她画的那些线早就被遗忘了。
不是为了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个喜欢设计、喜欢咖啡、喜欢在周末去美术馆的林晚棠,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还在呼吸的、会走动的、会说话的躯壳,里面装满了灰色的、没有形状的、不断膨胀的虚无。
第三天晚上,沈默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还躺在床上,穿着昨天的那件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睁着,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沈默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很温暖,但她几乎感觉不到。
“你在发烧。”他说。
“没有。”她说。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饿。”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晚棠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查了一些资料。”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失眠、吃不下东西、没有精力、情绪低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
这两个词像两颗子弹,击穿了林晚棠为自己搭建的否认堡垒。
精神科医生。
那不就是看精神病的吗?
“我没有精神病。”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
“我没有说你有精神病。我说的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得了抑郁症,对吗?”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没有。”林晚棠坐了起来,声音突然有了一些力量——那是否认的力量,“我只是太累了。我需要休息。我请了三天假,你看,我已经好多了。”
她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她自己的脸颊感到酸痛。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心疼。
“好多了?”他重复了一遍。
“对。明天我就去上班。”
“晚棠——”
“我真的没事。”她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需要调整一下。每个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对吧?这很正常。”
沈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晚棠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再让沈默看到自己那个样子。她会假装。她会把所有的症状都藏起来,像藏一堆肮脏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让别人知道她可能得了抑郁症,他们会怎么看她?她会变成一个“有病的人”,一个“不正常的人”,一个“需要被同情的人”。她会被贴上标签,被归类,被定义。她不再是林晚棠——一个建筑设计师,一个独立女性,一个正常人。她会变成“那个抑郁症患者”。
她不要那样。
第二天,她按时起了床,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淡妆,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去了公司。
“你看起来好多了。”周敏说。
“休息了三天嘛。”林晚棠笑着说,声音明亮而正常。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震动,像一台引擎出了故障的机器,表面上还在运转,但内部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高频的、绝望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