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洇开一丝浅淡青灰,冷库内勘查还在进行,技术队员规整证物,将牛仔纤维、残断指甲、带碎屑的证物逐一封袋收好。
技术员汇报完鞋印与布料线索后,宋亨拿着手机翻看手头现有的出警存档,只随口记下失踪报备条目:“系统里三天前有一则码头工人失踪报案,姓名张猛,三十八岁,最后活动区域就在这片老码头,眼下只有基础登记信息,详细社会关系、家属联系方式都没即时调取。”
闻叙闻言没有当即下令立刻联络相关人员,指尖捏着证物袋,神色沉静:“仅凭一条失踪记录没法确定死者就是张猛,先不急于联系报案人与家属。指纹、皮屑、布料全都要送检比对,等初步化验结果出来,再着手核实身份。”
解珩立于一旁,视线反复扫过地面两道鞋印轨迹,冷风穿门而入,腰侧隐痛被他刻意掩藏。“38码旧运动鞋配牛仔面料,痕迹特征看着贴合码头务工人员,但行凶善后的冷静度和激情行凶的伤口表现互相冲突。”
法医站在尸体旁收尾勘验,补充刀口细节,七处创口前散乱后致命一击利落,凶手行凶前后心态反差巨大。
冷库门外江雾越来越浓,值守民警反馈,岸边雾气过重,无法细致搜寻丢弃的作案刀具。
闻叙顺势放缓部署:“宋亨,暂且搁置走访摸排与身份核实,外勤原地待命。一半技术人员留下来对冷库全区域二次复勘,剩下的人准备携物证返程回局。”
宋亨收起记录本,不再仓促打电话寻人。红蓝警灯在浓雾里忽明忽暗,天色迟迟没有彻底放亮,所有线索全部悬在待化验的证物之上,案情原地僵持,没有任何跃进式进展。
天边那缕青灰被江面涌来的厚雾牢牢捂住,冷库惨白的勘查灯长久亮着,技术人员逐一把牛仔纤维、半截指纹、死者断裂指甲分门别类装进证物封袋,贴上编号标签。
宋亨把手机揣回口袋,方才只是从辖区报案台账里翻到张猛失踪这条备案,具体联系方式、同住人员信息都需要回局里调取内网档案,现场没法立刻联络任何人。“现在拿不到详细档案,相关人员一律暂时不通知。”
闻叙颔首,弯腰再度扫视一遍搏斗区域的血迹走向。从场地中央混战痕迹,一路延伸至角落尸体摆放处,拖拽血痕边缘均匀平整。“先靠物证比对锁定死者身份,没结果之前,所有排查全部暂缓。”
解珩顺着墙边缓步慢行,目光掠过墙角堆叠的废旧纸箱,冷风不停顺着敞开的铁门钻进来,浸透单薄警服,腰侧陈年旧伤一阵阵闷胀,他站姿依旧挺拔,半点神色不露。“凶手搏斗时衣物被撕扯脱落纤维,说明近身纠缠极深,却能在杀人后冷静带走凶器、搜刮死者随身物品、规整拖动尸体,两种行为逻辑相悖。”
法医收好勘验工具,站在一旁附和:“创口也能印证矛盾,前六刀杂乱无章,落点毫无章法,是情绪失控的盲刺,最后致命穿心一刀发力集中、入刃深浅统一,像是瞬间冷静下来蓄意绝杀。寻常临时起意的讨债行凶,很难完成这种心态转变。”
门外守线警员探进头汇报,沿江岸搜寻凶器的小队受浓雾限制,视野不足两米,杂草、废弃货箱缝隙粗略排查过后一无所获,只能等候雾气消散再继续作业。
闻叙当即调整安排:“宋亨,留下两名外勤看守封锁现场,等着天亮雾散继续搜找凶器;其余技术队员整理完毕物证,统一装车带回市局化验。”
“明白。”宋亨着手安排人手,没有再急于联系失踪相关人员。
零星收拾设备的动静在空旷冷库回荡,红蓝警灯隔着薄雾一闪一灭。解珩站在后门提取指纹的点位旁,盯着门框锈迹出神,38码运动鞋印自后门一路延伸进室内,来去路线清晰,凶手对这片废弃冷库环境十分熟悉。
“大概率先前来过此地踩点,或是常年在老码头活动。”解珩低声道出判断。
闻叙走到他身侧,察觉到他不自觉往避风处微挪半步的小动作,压低声音:“现场收尾差不多了,上车等候返程,外头太冷。”
解珩微微点头,跟着众人走出冷库。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江水咸腥扑面而来,警戒线依旧完整圈住整片案发现场。一行人分批坐上警车,车子没有即刻启程,静静停在雾色里。
天色慢慢由深灰转为灰白,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所有线索尽数锁在还未送检的证物身上,凶手藏在浓雾之后,整起案子暂时陷入停滞。
几辆警车停在警戒线内侧,引擎没有启动,车厢隔绝了冷库外裹挟腥气的寒风。留守的两名民警守在锈铁门边,时不时来回踱步,目光盯着白茫茫漫上来的江雾。
宋亨清点完全部证物,大大小小封袋规整放进专用物证收纳箱,贴好现场编码,转头靠在车身边上喘气,熬了大半宿,眼底已经覆上浓重的青黑。“物证全部装箱,就等回局移交理化室,指纹、皮屑、纤维三样,最早也要上午十点才能拿到初步筛查结果。”
闻叙坐在驾驶位,指尖轻叩方向盘,视线隔着车窗望向被浓雾吞没的码头纵深。“现场要留足人手,雾不散,江岸搜查就没法铺开,贸然乱跑容易破坏岸边遗留痕迹。”
副驾的解珩靠着椅背,微微合上眼休整。
闻叙随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瓶装水,拧开瓶盖递过去:“喝点水。”
解珩睁眼接过,低声道谢,小口抿了两口。
车内短暂安静,只有远处留守警员偶尔传来几句压低的交谈声。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天边的灰调稍稍变淡,浓雾依旧盘踞江面,没有消散的迹象。宋亨打完一通联络电话,拉开车门坐到后排:“刚和值班室通完话,想要调取张猛的详细户籍、同住人信息,必须回内勤室走内网,外勤现在在现场查不到任何私人联系方式。”
“那就不急。”闻叙淡淡应声,“在没有DNA比对确认死者就是张猛前,盲目找人问话毫无意义,万一尸源不符,反而白费功夫。”
解珩放下水瓶,抬眼:“还有一处疑点,38码鞋印全程没有出现逃窜式的凌乱步迹,凶手行凶结束之后步伐平稳离开冷库,没有半点仓皇出逃的慌乱,要么早有退路,要么早就算好离开路线。”
法医方才处理完尸体封装,走到车旁回话:“我补充一点,死者手腕皮肤完好,没有捆绑勒痕,身上也没有药物注射、口鼻残留麻醉药剂的迹象,实打实是在清醒状态下遭人近身刺杀,能让一米七五的壮年搬运工束手受刀,二人必然熟识,死者对凶手全无防备。”
几人顺着这个方向细细推敲,可没有新物证支撑,所有推测都只能悬在半空。
又等片刻,闻叙看了眼腕表:“原地待命已经耗了不短时间,技术队先随车带着证物回市局送检,我和解珩先回去,宋亨你带着剩下外勤继续驻守现场,等雾气变薄立刻沿江地毯式搜寻凶器。”
“收到。”宋亨立刻下车安排人员分组。
车子缓缓起步,车轮碾过潮湿泥泞的地面,慢慢驶离老码头。后视镜里,红蓝交替的警灯一点点隐入厚重白雾,废弃冷库孤零零立在江边,藏着一整夜的血腥与隐秘。
沿路渐渐零星冒出早起开店的摊贩,城市慢慢从深夜沉睡里苏醒,晨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淡淡的落在车窗上。车厢再度归于沉静,解珩重新倚靠着车窗,望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街景,纷乱的线索在脑中逐一罗列,整起案子依旧被层层迷雾包裹,距离摸到凶手的踪影,还差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