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海市回来之后,陆沉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变化。
不是那种可以忽略的小毛病,是那种藏不住、骗不了人的变化。
比如,他开始咳血。
第一次是在回程的车上。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假寐,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腥甜。他睁开眼,用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摊开手一看,掌心有一小摊血。
鲜红的,刺眼的。
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司机——神谕局派来的,不认识。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注意到后座发生了什么。
陆沉把手擦干净,把沾血的纸巾塞进口袋。
继续闭眼。
但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第二次是在公寓的卫生间里。
那天早上他起来洗脸,弯腰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他扶住洗手台,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以前更深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
洗完脸,他擦了擦嘴角。毛巾上又有血迹。
他看着那块血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毛巾扔进洗衣机,出门了。
第三次是在任务前的例行体检时。
陈医生盯着他的血液检测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最近又干什么了?”
陆沉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临海任务。”
“我知道是临海任务。”陈医生的语气不太好,“但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正常人的心跳四天应该恢复过来了。”
陆沉没有说话。
陈医生换了一个仪器,开始测他的血压。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低压40,高压70。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陆沉说,“随时可能晕倒。”
陈医生放下仪器,看着他。
“陆沉,你这样下去不行。上一次体检你的低压还有55,高压85。才一个多月,又掉了这么多。”
陆沉坐起来,看着她。
“那怎么办?”
陈医生被他问住了。
是啊,怎么办?她只是一个医生,能开的药都开了,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她改变不了他的身体状况,也改变不了他必须继续执行任务的命运。
她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报告单。
“这是你的血液检测结果。”她把报告单递给他,“你的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全部低于正常值。你的骨髓造血功能在衰退。你的心脏肌肉在变薄。你的大脑有轻微的萎缩迹象。”
陆沉接过报告单,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数据和术语他都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可以背出来。
“简单说,”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现在的身体,相当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而且还在加速衰老。”
陆沉把报告单还给她。
“还能撑多久?”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继续执行任务,最多半年。如果你停下来,也许能撑一两年。”
陆沉点点头,从检查床上下来。
“谢谢。”
他往外走。陈医生叫住他:“陆沉!”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体检,我都希望你告诉我你不想干了?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一点点变成这样,我心里有多难受?”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陈医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发红。
她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代理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陆沉这样——明明知道自己在走向死亡,却从不回头。
从医疗室出来,陆沉没有回公寓。
他去了城东。
城东有一家私人诊所,开在老居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来这里的都是熟客,或者熟人介绍的人。
陆沉是熟客。
他推开铁门,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过道,走进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间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诊断床,一个药品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某个监控画面。
“又来了?”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他看见陆沉,愣了一下,“脸色这么差?”
“药没了。”陆沉在诊断床上坐下。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药品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没有标签,打开后里面是一排排透明的安瓿瓶,每支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最后一批。”中年男人把盒子放在他面前,“供货的人说,这种药以后不会再有了。”
陆沉拿起一支安瓿瓶,对着光看。液体在光线下微微泛着荧光,像某种深海生物。
“为什么?”
“原料没了。”中年男人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你知道这药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陆沉摇头。
“从觉醒者的血液里提取的。”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你是觉醒者,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血和普通人不一样。这种药,就是用觉醒者的血清做的。但觉醒者越来越少,愿意卖血的人更少。”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从觉醒者的血液里提取。
他注射了三年,每一针里都有某个觉醒者的生命。
“供货的人是谁?”他问。
“不知道。”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送货。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年轻人,有时候是老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的眼睛。
“他们的眼神和你一样。”
陆沉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继续说:“都是觉醒者。他们用这种方式,互相救。”
他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把那盒药塞进他手里。
“最后一盒,不收你钱。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陆沉拿着那盒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中年男人摆摆手:“快走吧。别死在我这里,晦气。”
陆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也是觉醒者?”
身后沉默了几秒。
“曾经是。”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只是个卖药的。”
陆沉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阳光中。
从诊所出来,陆沉没有直接回公寓。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店里没什么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热水。
他把那盒药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一盒。
一支药可以撑一次任务。一盒有十二支。也就是说,最多还能执行十二次任务。
十二次之后呢?
他不知道。
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陆沉的目光追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深,穿着便服,站在街对面的报亭旁边,假装在看报纸。
陆沉皱了皱眉。
他怎么会在这儿?
跟踪?
林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放下报纸,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过来。
陆沉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
林深犹豫了一下,穿过马路,走进快餐店,在陆沉对面坐下。他的表情有些紧张,眼睛不敢直视陆沉。
“你怎么找到我的?”陆沉问。
林深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
陆沉愣住了。
“什么时候?”
“前天。在档案室的时候。”林深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让我查资料,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就……装了一个小程序。”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为什么?”
林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担心,害怕,还有一种奇怪的坚定。
“你昨天给我发消息说要去临海,让我帮忙请假。然后……然后你就不回消息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我真的很担心你。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快餐店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深低着头,等着被骂,等着被赶走。
但陆沉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拿起那盒药,往门口走。
林深愣住了,然后赶紧站起来,追上去。
“前辈——”
陆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跟着我可以。”他说,“但不许再定位我。”
林深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头。
陆沉继续往前走。林深跟在他后面,保持两三步的距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陆沉突然问:“你吃饭了吗?”
林深摇头。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递给他。
“去买点吃的。然后跟我去个地方。”
林深接过钱,愣愣地看着他。
陆沉已经转身继续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
陆沉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最后一盒药,十二次任务。之后呢?
林深这个小傻子,居然给陆沉手机装定位!哈哈哈哈,但也是因为担心吧。
要带林深去一个地方——你们猜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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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