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五更十分,便有人在洞口外让他们起床。
沈归年虽仍有困意,可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匆匆穿过衣衫与肖清蝉二人一同来到洞外。
此时洞外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出来,一个个萎靡不振,似乎昨夜都未睡好。
而他们面前石台上正站着一班服侍统一、扎着道髻的侍者,他们腰间的腰牌似乎是铜铸造的。
“特奉扇蛇大人令,让我等领你们剩下的外门弟子去炼药房,往后你们便听候我的差遣。”
离得近了,沈归年这才看清,这人脸颊瘦削,体态轻简,咋一看还真像条蛇精。且他眉眼下方还有一灵蛇印记,在这黝黑的环境下,越发显得阴深恐怖。
跟着一起走的时候,沈归年这才发现,似乎队伍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些,且剩下的人也都是惶惶之色,莫不是昨夜发生了什么。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行人才来到一处洞穴处。上面也是用枯藤组成的三个大字:灵蛇坊。
洞穴很大很深,走进去没多久,就能听见持续不断的捣药声,以及亮藤藤的一片火光。
“灵蛇大人,您来了。”一个身形稍壮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利索地跑了过来。
他明明比灵蛇要高,但在他面前却弓着腰满脸的市侩。
“嗯。”灵蛇都没正眼看他,只是轻轻哼出一个字。
“这便是灵蛇坊的管事,往后这里的大小事宜都听他吩咐。李浮生,你知道该怎么做吧!”灵蛇语气一转,一双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这不由让李浮生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答道:“灵蛇大人,放心,小的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随后一群人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洞,李浮生一直将人送到外面,这才转头回来。
一行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望了望四周做活的人,他们似乎对发生的事都不敢兴趣。只是一味地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沈归年更是从他们眼中看出了麻木与呆滞 。
“咳咳......”李浮生面对着众人咳了两声。
“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这一路来也应该体会到了鬼医门的不凡。来了我这灵蛇坊,就听话照做,我们每日要做的就是负责炼药,每隔一段时间灵蛇大人就会来取药。若药练得好,或许还能得到扇蛇大人的青睐。”说到这的时候他脸上还一脸温和。
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整张脸也拉了下来,“但是若是其中出了差错,那么你们便会成为灵蛇大人他们的养料。”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一窒,李浮生望着大家的脸色脸上很是满意,“因此万不可出现差池,否则神仙也难救。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当中有人去做。”
沈归年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周围捣药离得近的几人似乎有了反应,身体好像放松了些。
李浮生围着一群人转了转,直到这时沈归年才反应过来,大家都把头低下了,唯有他还在四处张望。
不期然对上李浮生那双含笑的眼,沈归年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你,就是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李浮生双手一指,所有目光便齐齐射向沈归年,与他靠得近的人也自动退开了些。
“小的逍遥。”沈归年立即低眉敛目,装作恭敬的模样。
“逍遥呀,果真好名字,不过不大配你。我这里有一件好差事交与你,做好了这件事,你也无需炼药,也不用担心灵蛇大人会找你的麻烦了。”李浮生一脸笑地盯着沈归年。
“什么事?”
“你也知这是扇蛇大人的地界,我们鬼医门有四大圣物,其中之一便是扇蛇。上一任圣物已死,所以而今要培育出新的圣物,故此需有人去蛇鬼林给里面的蛊蛇喂养饵料,以让它们有气力缠斗。此外,为了激发它们的血性,还需有人以身为饵来进行引诱。”
听完这话沈归年冷汗直流,想也知道这就是让他去送死。蛇鬼林内不知有多少毒蛇,光是喂饵料便要去掉半条命,若还以身为饵想来他都活不过今日。
许是知道沈归年在想什么,李浮生转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暂时还用不到你。蛇鬼林内有不少被关押的人,你每日只需放出几个让他们进行引诱就行。每日两个时辰,若没死就将人收回,若死了就等着补充。不过有句丑话我先说在前头,此次被关押的一共有三十余人,若是一个月内全死了,那你就只能自己去了。”
沈归年迅速算了一笔账,每日就算只放出五人,三十来个人也就能坚持个六七天。即使有人没死,估计也难撑半旬,何况是一个月。之前以为是速死,而今看来也不过是暂缓一段时间罢了。
见他脸色不虞,李浮生不由又添了一把火:“你接替的那人五日前已葬身蛇腹,现今那些蛇蛊已饿了五天更是凶残,你今日最好多放出几个人,否则我怕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对了,若是自愿有人和他一起,也无需做之前的事,有人想与他一起吗?”
李浮生一连喊了几遍,但所有人都低头不语,恨不得离得沈归年远远的。
“药人可以去吗?”就在李浮生挑眉微笑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只见肖清蝉慢慢地走上前来,最终停到了沈归年的旁边。
“清蝉,不可......”沈归年有些着急。
“哦,你是他的药人?”李浮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随即嗤笑道:“你若是想送死我也不拦着你,但你自己想好。若你不与他一同我倒是可以安排你去其他人底下,虽然试药痛苦,但也好过丢了性命。”
李浮生话还未说完便被肖清蝉打断:“不了,从一而终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这话不知为何触怒了李浮生,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突然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想去送死我也不拦着你,现在我就带你们过去。”
李浮生一把将肖清蝉推开,沈归年急急将她扶住。
“清蝉,你......哎......”
这两日下来,沈归年早已没时间去琢磨之前的情情爱爱,只知道肖清蝉为了他牺牲颇多,不由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年,你无需如此,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报仇,我可以不惜代价。”
望着肖清蝉眼里决绝的光,沈归年知她已不是之前的肖清蝉了,这一次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过了半个时辰,李浮生带着人从洞穴后走了出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提着一个大木桶。
虽盖了盖子,但里面的腥臭味却浓烈异常,隔得好远沈归年都能够闻到。
“饵料已经准备好了,走吧!”李浮生斜了两人一眼,便顾自在前面带路。
来的时候他记得他们是往西走的,去往蛇鬼林却是往东走。
一开始路还宽阔,偶尔还能碰到几个鬼医门的人,每次李浮生见到这些人便会点头哈腰。
可到了后面,路变得越来越窄,两旁的枯藤也越来越多,重重叠叠,不见天日。
沈归年还注意到,这条路上的印记很少,也少见毒虫,似乎罕有人来。
越到后面,他们一行人只能一个个行走,无法并排通过。那些拎饵料的人更是双腿打颤,整个人慌张不已。到最后,连李浮生也不说话了。
行了大半个时辰,原本狭窄的小路一下子豁然开朗,前面一片开阔之境,竟是一大片林沼。
池沼中随处可见林木,每颗都粗壮无比,枝叶繁茂。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沼中却是安静异常,似乎与寻常没什么两样。
可沈归年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无他,周遭实在是太安静了。即使刚才在小路上,他偶尔也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
可到了这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似乎连风也禁止了,刮不到这里。
沈归年原本还想再看仔细些,奈何沼林四周早已被铁网重重围住,更有木桩遮挡,无法看得细致。
李浮生将一行人带到一旁的石屋前,刚才由于视野原因,沈归年没看清。而今发现这居然是一栋有十几丈高的宽大屋子,背后靠着山壁,整个屋身都是用石头堆叠而成。
门前有一人看守,见李浮生过来,也未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进去后,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第一层里面居然是一些铁器、刀剑以及盔甲,甚至还看到了火器,似乎是为了作战准备的。
这里守卫深严,齐刷刷站着一排人。
李浮生也不敢多留,径直带着人往楼上走去。第二层似乎是住的地方,每间石室前都有一个火把,但石廊里黑漆漆一片,只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到了这层,李浮生反而收住了脚步,动作变得缓慢,每一步下脚都万分小心。
身后的人也依旧如此,这层不知为何,将石梯安置在了石廊尽头。
沈归年一边走一边心里默记,他发现这石廊周围共有十一间石室,路过每一间都让他心里一阵发毛。
直到李浮生踏上第三层台阶时,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
可还不等他放松,身后突然响起“哐当”一声,原来不知是谁一不小心将料桶滑了手。
就在这一瞬间,最后一间石室的门猛地打开,带起一阵腥风,众人眼前一花,只听得一声惨叫,石门便“砰”地一声又被关上了。
“快走。”李浮生轻声喊道,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去,其余人纷纷效仿。
当靠在第三层的石壁上时,所有人还惊魂未定。
“那是什么东西?”沈归年轻轻问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此时的李浮生脸上惨白,看得出他也被吓得不轻。
“记住,路过第二层的时候,一定不要发出声响。”不知想到什么,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三四两层都是关押的人,每层有十五间石室。每间石室都有两扇石门,第一扇严丝合缝,唯在最上面留有一扇窗,可以看清里面的人。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扇石栅栏,旁边嵌着一个石槽,平日里便是将食物放在里面。
沈归年每间石室都扫了一眼,他想看看黄金鳞是否在这,可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李浮生未在三四层停留,而是径直去了最顶层。
来到上面的时候,往下俯瞰时,沈归年大为震撼。
只见渺渺八百里林沼,烟波浩荡,槐绿生烟。无边无际如海阔,动时翻却倒乾坤。
更令他诧异的是,三层四层的石壁上竟然还有延伸在外的长长廊道,每间石室上都有栈道,一直通向天尽头。横跨林沼,宛如天桥仙境。
但转念沈归年便明白了,这些廊道应是用来引诱大蛇的,让石室中的人在上面跑。蛇闻味而动,届时自会有一场输死博斗。
这些廊道歪歪斜斜,犹如无数根分叉的枝丫。再远些,沈归年注意到有些廊道有破损的地方,想来是被大蛇撞坏的。
看到这他不禁想到,若是有些地方断了,那可如何是好?亦或是人不甚掉下林沼,是否还有活路?
侧了侧身,沈归年又有了新的发现,原本这些廊道间并不是单独的,旁边还连有石梯,可从三层攀爬到四层。
再远些,似乎廊道中间还立有一个石室,“那是用来干吗的?”他不解地问道。
“想来你大概懂得这些廊道的作用了,可是有些人性子倔,普通的引诱自是入不了他们的眼的,所以对于这些人我们自有其他手段应对他们。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请你看一出好戏。”
这话仿佛一个讯号,刚说完,不远处便出来一阵低沉的哞哞声,悠长空旷,诡异无比。
而就是这个声音,原本还如一潭死水的林沼,似乎开始有了动静。水面上,槐树中,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踵而来。
似是一滴沸水滚入汤锅,炸起一池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