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二十九年,春。
长安城的桃花开了整整一条街。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楼里说书人的醒木声此起彼伏。波斯来的商人牵着骆驼从西市穿过,驼铃叮叮当当,引得路边的小孩追着跑。
这是大天宸朝最好的年代。
先帝驾崩十年,新帝年幼登基,摄政王段璟琛辅政。朝堂上虽有波澜,民间却是实实在在的盛世——商业繁荣,坊市合一,夜生活丰富。长安城到三更天还是灯火通明,酒楼里的胡姬跳舞跳到天亮。
但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摄政王府,书房。
段璟琛坐在案前,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
他今年二十二岁,比十年前长高了许多,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蟒纹袍,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金冠里,整个人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
只是那双凤眼,比十年前更深沉了。
“王爷,宸议阁的名单拟好了。”
刘亿坐在对面,把一份名册推过来。他面若桃花,笑起来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位闲散王爷手里握着天宸朝最庞大的情报网络。
段璟琛接过名册,扫了一眼。
“这几个,都是科举出身?”
“是,”刘亿点头,“寒门子弟,没有世家背景,在朝中无依无靠。吴申红看不上他们,正好为我们所用。”
段璟琛没有说话,手指在名册上轻轻叩击。
“王爷担心什么?”刘亿问。
“太顺利了。”段璟琛放下名册,“吴申红这十年太安静了。”
刘亿的笑容微微收敛。
十年了。自从先帝驾崩、遗诏被篡以来,吴申红一直稳坐钓鱼台。他没有对段璟琛赶尽杀绝,也没有进一步夺权,就像一个真正的忠臣一样,兢兢业业地辅佐着小皇帝。
但段璟琛知道,这头老狐狸在等。
等什么?等段璟琛犯错,等小皇帝长大,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把段璟琛连根拔起。
“镇宸使那边有什么消息?”段璟琛问。
刘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北境来的。苍狼部在边境集结兵马,今年秋天恐怕会南侵。”
“苍狼部……”段璟琛沉吟片刻,“吴申红什么态度?”
“他主张议和。昨天在朝上还上了一道折子,说‘北境苦寒之地,不值当耗费国力’。”
段璟琛冷笑一声。
不值当耗费国力?苍狼部每年秋天南下劫掠,边关百姓死伤无数,这叫不值当?
“议和的条件是什么?”他问。
“岁币三十万贯,绢帛十万匹,茶叶五千担。”刘亿顿了顿,“还有——割让云州三城。”
段璟琛手中的茶杯“咔”一声裂了。
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名册上,洇湿了几个名字。
“割地求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也说得出口。”
“王爷,吴申红在朝中的势力太大了。户部、兵部、礼部,尚书都是他的人。如果我们在朝上硬碰硬——”
“谁说要硬碰硬了?”段璟琛放下茶杯,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他不是要议和吗?让他议。”
刘亿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议,但条件不能按他的来。”段璟琛站起身,走到窗前,“岁币可以给,但割地不行。告诉吴申红,摄政王的态度很明确——寸土不让。”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就朝堂上见。”段璟琛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十年前他敢篡改遗诏,是因为没人敢跟他叫板。但十年后的今天,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册:“这些人,就是我们的刀。”
长安城东市,回春堂。
孙思言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
她二十三岁,肤如凝脂,白皙细嫩,一双杏眼清澈见底。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不施粉黛却自带光华。
“老太太,您这咳嗽是老毛病了,”孙思言松开手,微微一笑,“肺气不足,痰湿内蕴。我给您开个方子,三副药下去就能见效。”
老妇人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姑娘,你真是活菩萨啊。我这咳嗽咳了三年了,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
“三副药只能治标,要想治本,还得慢慢调理。”孙思言提笔写方子,“您记住,少吃生冷,多喝温水,每天早晚用陈皮泡水喝。”
“好好好,都听姑娘的。”
送走了老妇人,孙思言揉了揉手腕,正准备歇口气,门帘一掀,柳柒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思言!思言!出大事了!”
柳柒柒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朵大大的绢花,娇小玲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只是这个瓷娃娃此刻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看就是跑来的。
“怎么了?”孙思言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
“我爹……我爹他……”柳柒柒灌了一大口水,拍着胸口顺气,“我爹他接到一道密令,让他查一个人!”
“查谁?”
“不知道,密令上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代号——‘宸卫’。”柳柒柒压低声音,“我爹说,这道密令是从摄政王府直接发出来的,连首辅大人都不知道。”
孙思言微微皱眉。
她来长安城两年了,虽然只是个市井医女,但也知道摄政王段璟琛和首辅吴申红之间的暗流。一个从摄政王府发出的密令,连首辅都不知道——这背后一定不简单。
“你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孙思言问。
“因为他害怕啊!”柳柒柒抓住她的胳膊,“我爹说,这些年摄政王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那个‘宸卫’就是其中之一。但现在有人把‘宸卫’的消息泄露给了吴申红,摄政王震怒,要查内鬼。”
“所以你爹怕自己被牵连?”
“对!”柳柒柒使劲点头,“思言,你帮帮我爹吧。他虽然是个知府,但在长安城里什么都不是。万一吴申红和摄政王斗起来,我爹这种小人物就是炮灰啊。”
孙思言沉默了片刻。
她只是个医女,治病救人在行,掺和朝堂的事……她不太想。
但柳柒柒是她在长安城最好的朋友。当初她刚来长安时,身无分文,是柳柒柒收留了她,给她盘下了这间回春堂。
“我知道了,”孙思言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的。”
柳柒柒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思言你最好了!”
孙思言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背。
就在这时,回春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
“请问,孙思言孙姑娘在吗?”
孙思言松开柳柒柒,上前一步:“我就是。”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杂家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太后娘娘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请姑娘入宫一趟。”
“入宫?”孙思言一愣,“太后娘娘怎么了?”
太监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吧。”
柳柒柒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拽住孙思言的袖子。
孙思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
“好,我跟您走。”
太极殿,早朝。
段璟琛坐在龙椅左侧的摄政王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跪着的群臣。
他的右手边,是年仅十七岁的小皇帝段璟琰。这个少年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坐在这把龙椅上如同坐在针毡上。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的话还没说完,吴申红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吴申红三十岁,高大魁梧,面容刚毅,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站在殿中如同一座铁塔。
“北境苍狼部屡犯边关,臣以为,当遣使议和,以安社稷。”
段璟琛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吴申红继续说:“苍狼部骑兵精锐,我军难以正面抗衡。与其劳民伤财,不若以岁币换和平。三十万贯,不过朝廷半年的茶税,却能换来边境安宁,何乐而不为?”
殿中一片寂静,不少官员都在偷偷观察段璟琛的表情。
“吴大人的意思是,”段璟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用钱买平安?”
“摄政王明鉴,”吴申红拱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那云州三城呢?”段璟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吴大人打算怎么割?”
吴申红面色不变:“云州三城地处偏远,人口稀少,割给苍狼部也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段璟琛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云州三城虽小,却是北境屏障。失了云州,苍狼部的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取中原。吴大人,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吴申红抬起头,与他对视:“摄政王,云州三城年久失修,守军不过五千。苍狼部若强攻,我们根本守不住。与其白白牺牲将士性命,不如——”
“不如割地求和?”段璟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吴大人,你知道先帝在时,是怎么对待外敌的吗?”
吴申红的瞳孔微微一缩。
“先帝在时,苍狼部年年进犯。先帝没有割地,没有求和,而是御驾亲征,打得苍狼部二十年不敢南顾。”段璟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先帝能做到的事,本王的臣子做不到?”
这句话说得极重。殿中官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吴申红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跪下:“臣,不敢。”
“不敢就好。”段璟琛转身走回座位,“议和可以,但条件必须改。岁币可以给,但不能超过十万贯。绢帛、茶叶减半。至于云州三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寸土不让。”
“谁再敢提割地,以叛国罪论处。”
殿中鸦雀无声。
小皇帝段璟琰坐在龙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来没见过段璟琛发这么大的火。
退朝后,吴申红走出太极殿,脸上的恭敬之色瞬间消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大人,”一个官员凑过来,压低声音,“摄政王今天这是……”
“急了。”吴申红冷笑一声,“他急了。”
“大人何出此言?”
“你以为他真的是为了云州三城?”吴申红负手而立,“他是借题发挥,试探我的底线。他手里有牌,但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他转过头,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既然他先出手了,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传令下去,启动‘暗桩’。”
“是。”
后宫,慈宁殿。
孙思言跪在太后床前,手指搭在太后的手腕上。
太后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但此刻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显然病得不轻。
“太后娘娘这是中了毒,”孙思言松开手,面色凝重,“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慢性的草木之毒。中毒者起初只是乏力、头晕,时间长了会伤及心脉,最后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殿中的人脸色都变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惊道:“中毒?这怎么可能?太后娘娘的饮食都是专人检验过的!”
“这种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验不出来。”孙思言站起身,“如果不是发作到了晚期,连我也看不出来。”
太后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她:“姑娘,你能治吗?”
“能。”孙思言点头,“但需要时间。这种毒已经侵入心脉,想要彻底清除,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太后苦笑,“哀家这身子骨,还能撑三个月吗?”
“有我在,就能。”孙思言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哀家信你。”
她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传哀家的话,封孙思言为慈宁殿医女,专司哀家的药膳。”
“是。”
孙思言叩首谢恩,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只是想来宫里看看病、看完就走,没想到却被留了下来。这个太后的毒不简单——能在后宫给太后下毒的人,一定不简单。
她卷入了一场不该卷入的风波。
但她没有选择。
太后看着她被嬷嬷带下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娘娘,”嬷嬷低声问,“这个医女,信得过吗?”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信不信得过,都要试一试。”她的声音很轻,“哀家这身子,已经等不起了。”
深夜,摄政王府。
段璟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北境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交错在一起。
“王爷,太后那边传来消息。”刘亿推门进来,“太后中毒了。”
段璟琛抬起头:“中毒?”
“是。今天下午,太后从宫外召了一个医女入宫,查出了毒源。”刘亿顿了顿,“那个医女,叫孙思言。”
“孙思言?”段璟琛想了想,“没听过。”
“一个市井医女,在东市开了一间回春堂。”刘亿把一份情报递过来,“两年前来长安,医术不错,在民间有些名声。和柳知府的千金柳柒柒是好友。”
“柳知府?”段璟琛接过情报,“就是那个收到我们密令的人?”
“是。”
段璟琛沉默了片刻。
太后的毒,吴申红的议和,北境的边患,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医女——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了一起。
太巧了。
“查一查那个孙思言,”段璟琛放下情报,“她入宫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
“是。”
“还有,”段璟琛站起身,走到窗前,“‘暗桩’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亿的面色凝重起来:“有眉目了。泄露‘宸卫’消息的人,就在兵部。但具体是谁,还需要时间。”
“尽快。”段璟琛看着窗外的月亮,“吴申红今天在朝上被我驳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在秋收之前解决内鬼,否则北境的战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亿明白他的意思。
北境苍狼部虎视眈眈,如果朝中还有内鬼里应外合,这场仗必输无疑。
“王爷放心,”刘亿拱手,“我会查清楚的。”
段璟琛点了点头。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长安城陷入一片黑暗。
这个盛世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