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宸朝,永昭十九年,腊月二十三。
长安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整座皇城被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朱雀大街上的商铺早早就关了门,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先帝段元景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太医令跪在床前,手搭在皇帝腕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脉象已经弱到几乎摸不到了。
“陛下……”
太医令刚开口,就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段元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床边的三个人:首辅吴申红、内侍省都知刘安、以及他的嫡长子——宸王段璟琛。
十二岁的段璟琛跪得笔直,衣冠楚楚,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都退下。”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申红和刘安对视一眼,叩首退出。太医令也被侍卫架了出去。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琛儿,过来。”
段璟琛膝行到龙床前,握住先帝伸出的手。先帝的手很凉,凉得像殿外的雪。
“父皇。”
“江山太重,”先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朕扛了二十年,扛不动了。你要替朕扛一扛。”
段璟琛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先帝的手。
“遗诏在朕的枕头下面,”先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朕已经写好了,传位于你。吴申红和刘安,朕让他们辅政。但你要记住——”
先帝忽然用力攥住他的手,眼中射出最后一丝精光:
“谁都不要信。”
话音未落,先帝的手猛然垂落。
段璟琛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伸手探向先帝的鼻息——已经没有了。他闭上眼,深深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儿臣,恭送父皇。”
他站起身,从枕头下取出遗诏。明黄色的绢帛上,先帝的亲笔字迹清晰可见:
“传位于宸王段璟琛,着首辅吴申红、内侍省都知刘安辅政。”
段璟琛将遗诏收入袖中,推开殿门。
殿外,吴申红和刘安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看到段璟琛出来,两人立刻收声。
“陛下……驾崩了。”段璟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吴申红脸上立刻浮现出悲痛之色,他撩袍跪倒,以头抢地:“陛下!”身后的官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段璟琛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些人哭。他知道,这些哭声里,真正为父皇伤心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三天后,灵堂之上。
百官缟素,太极殿一片素白。按照祖制,先帝遗诏要在灵前宣读,新君在灵前即位。
段璟琛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他的目光落在刘安手中的明黄绢帛上——那是他亲手从先帝枕头下取出的遗诏。
刘安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夙夜忧勤……”
前面的套话段璟琛没有听,他在等最后那句最关键的话。
“传位于——”
刘安忽然停顿了一下。
段璟琛的目光猛然一凝。
他看到刘安的手指在绢帛上微微一动,那动作极快,快到殿中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段璟琛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刘安拇指上沾着的墨迹。
“——三皇子段璟琰,着宸王段璟琛为摄政王,辅佐新君,安定社稷。”
段璟琛的瞳孔骤然收缩。
传位于三皇子?
不是传位于宸王?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遗诏被人动过。刘安手上的墨迹是新鲜的——有人在最后时刻篡改了遗诏。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
他的余光扫向跪在侧前方的吴申红。这位当朝首辅正面朝灵柩,哭得情真意切,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但段璟琛注意到——吴申红哭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了那么一瞬。
段璟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异样。
他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臣,领旨。”
百官山呼万岁,为新君庆贺。年仅七岁的三皇子段璟琰被抱上龙椅,一脸茫然地看着下面跪倒的人群。
段璟琛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站在灵堂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痛哭的官员,看着吴申红那张哭中带笑的脸。
先帝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谁都不要信。”
他的手探入袖中,触到了那块明黄色的绢帛——那是他提前抄录的遗诏副本,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传位于宸王段璟琛。”
正本已经被篡改,但副本还在他手里。
段璟琛没有声张,只是将绢帛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他知道,这张绢帛,是他翻盘的底牌。但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吴申红太强大了。关陇吴家,百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天下。而他段璟琛,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空有一个摄政王的头衔,手中没有一兵一卒。
硬碰硬,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选择——等。
等到吴申红露出破绽,等到他羽翼丰满,等到这张底牌能发挥最大作用的那一天。
灵堂外,雪还在下。
段璟琛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话:
“父皇,您的江山,儿臣会替您夺回来。”
“用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儿臣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