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隔 第19章 过年

## 深夜隔

### 一百一十三

那年冬天，我们回了沈家过年。

沈夫人早早就开始准备，腊肉、香肠、年糕，堆了满满一厨房。

沈柏舟一进门就跑进厨房。

“妈，做什么好吃的？”

沈夫人正在包饺子，脸上沾了面粉。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他笑了，凑过去看她包饺子。

“我帮你。”

沈夫人愣了一下。

“你会？”

他想了想。

“不会。但可以学。”

沈夫人笑了。

那天下午，他在厨房里待了三个小时，包了一堆奇形怪状的饺子。

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有的什么都不像。

他端着那盘饺子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

“沈时宁，你看！”

我看着那盘饺子，嘴角弯了弯。

他看到了。

“你笑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你有。”

他走过来，把脸凑到我面前。

“那你帮我擦掉面粉。”

我抬起手，把他脸上的面粉擦掉。

他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沈夫人在厨房门口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转身回去继续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他包的饺子。

虽然形状奇怪，但味道还行。

他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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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四

除夕夜，我们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沈夫人靠在沙发上打盹，沈柏舟靠在我肩上。

电视里的声音放得很低，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他忽然开口：

“沈时宁。”

“嗯？”

“你说，我爸现在在哪儿？”

我看着电视。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过来，把头埋进我怀里。

“我想他了。”

我摸着他的红发。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他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说谢谢他。”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靠回我怀里。

那天晚上，零点的时候，窗外响起鞭炮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烟花。

“沈时宁，新年快乐。”

我看着他的眼睛。

“新年快乐。”

他笑了。

那个笑，在烟花的映照下，特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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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五

那年春天，我们去了墓地。

沈先生的墓在城郊的一个陵园里，背靠着山，面对着水。

我们把花放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眶有点红。

“爸，我们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很轻，很凉。

他继续说：“公司挺好的，妈也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

他顿了顿。

“就是想你。”

我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会。”

他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墓地待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我肩上，看着远处的山。

“沈时宁。”

“嗯？”

“以后我们也要埋在一起。”

我看着远处的山。

“好。”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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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六

那年夏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和政府合作的，很重要。

我每天都在忙，有时候连着几天回不了家。

他不抱怨，每天给我送饭，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只是两个字：想你。

有一天晚上，我忙到凌晨两点。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缩在那里，红发散开来，眉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看着他。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回来了？”

“嗯。”

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几点了？”

“两点多。”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聚焦。

“累不累？”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到你就不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了家。

他开车，我坐在旁边。

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明明灭灭的。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沈时宁。”

“嗯？”

“以后我陪你加班。”

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上班？”

他想了想。

“我请假。”

我看着他。

他笑了。

“你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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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七

那年秋天，他过生日。

四十岁。

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他想了一会儿。

“你陪我一整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就这个？”

他点点头。

“就这个。”

那天早上，我们睡到自然醒。

他醒来的时候，我正看着他。

他睁开眼，看到我在看他，笑了。

“看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靠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们去湖边散步。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走在我身边，时不时转过头看我一眼。

“沈时宁。”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

我看着湖面。

“记得。”

“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房子。”

“嗯。”

他笑了。

“现在都有了。”

我看着他。

“你也有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烧烤。

他烤，我吃。

虽然有些烤糊了，但味道还行。

他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怀里。

“沈时宁。”

“嗯？”

“四十岁了。”

我看着天花板。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嫌我老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嫌。”

他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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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八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很大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白了。

早上醒来，他站在窗前。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沈时宁。”

“嗯？”

“你看。”

我看着窗外。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湖面结了冰，冰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出去玩？”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那天上午，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雪很厚，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

他站在雪人旁边，看着我说：

“像不像你？”

我看着那个雪人，胖乎乎的，圆滚滚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不像。”

“怎么不像？都那么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团了一个雪球，扔过来。

砸在我肩上，碎成一团白。

我低下头，看了看肩上的雪，又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笑得一脸得意。

我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站起来，扔过去。

他躲开了。

雪球砸在雪人身上，散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

“没打中！”

我又团了一个。

这次他没躲开，雪球正中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完了。”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不断。

后来我们都累了，躺在雪地里，看着天。

天很灰，还在飘着雪花。

他喘着气，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真好。”

我看着天空。

“嗯。”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在雪地里格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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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九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满树的粉色，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花瓣落在我们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你看，又是一年。”

我看着满树的花。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一年又一年。”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沈时宁。”

“嗯？”

“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

“快三十五年了。”

他愣了一下。

“这么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三十五年快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十五年快乐。”

他靠过来，吻住我。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我们身上。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那个笑，和三十五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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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那个城中村。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两边多了很多新楼。

那扇铁门还在，但旁边的墙已经拆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院子已经没了，杂草也没了，变成了一块空地。

那间小房子也不在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没了。”

我看着那块空地。

“嗯。”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难过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他靠过来，抱住我。

“我在。”

我抱着他。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块空地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气息。

没有野花，没有杂草，没有那间小房子。

但有他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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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一

那年秋天，沈夫人也走了。

走得很安详，在睡梦里。

沈柏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放下水管，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

“沈时宁。”

“嗯？”

“妈走了。”

我把他拉进怀里。

他抱着我，没有说话。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他站在灵前，一直没有哭。

直到最后，看着沈夫人的照片，他的眼泪才掉下来。

我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着那棵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

“这棵树是我爸种的，我妈每天都给它浇水。”

我看着那棵树。

“嗯。”

“现在他们都走了。”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靠在我怀里，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哭。

因为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桂花树上。

他靠在我怀里，一直看着那棵树。

后来他睡着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眉头微微皱着。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爸，妈。”我说。

“我会照顾好他的。”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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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二

那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还有那棵桂花树，还有那个院子，还有那片湖。

他变得更黏人了。

每天都要抱着我睡，每天都要问那个问题，每天都要确认我在。

我不烦。

我知道他在怕。

怕我也走。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沈时宁，你会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可是爸妈都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他看着我。

我继续说：“他们走了，是因为时候到了。我还没到时候。”

他的眼眶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到？”

我想了想。

“很久很久以后。”

他靠过来，抱住我。

“那我等你。”

我摸着他的红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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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三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我们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他靠在我肩上。

“沈时宁。”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的雪。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希望他们能看见我们。”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能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他笑了。

那个笑，在雪光的映照下，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很静，很轻。

像这些年。

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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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