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曄发现谢见珩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每次去后殿,都看见谢见珩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竹简,看得入神。
那竹简玄曄认得,是那个想去东天的小恶神留下的。
他走过去,在谢见珩身侧坐下。
“看什么?”
谢见珩抬起头,把竹简递给他。
玄曄接过,扫了一眼。
竹简上记载的是那小恶神在人间游历时的见闻——哪里的百姓过得苦,哪里的官员欺压人,哪里的灾荒颗粒无收。零零碎碎,杂乱无章。
他把竹简还给谢见珩。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谢见珩接过,低头看着竹简,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来人间,是想渡人的。”
玄曄愣了愣。
那小恶神来西天之前的事,他从没过问过。只知道他刚来时浑身是伤,神力微弱得像随时会散掉。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神,只有这卷竹简。
谢见珩抬起头,看向他。
“可他没渡成。”
玄曄没说话。
谢见珩把竹简收好,站起身。
“我想去人间看看。”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去做什么?”
谢见珩看向殿外。灰雾依旧弥漫,却掩不住远处隐约透进来的金光,那是东天的香火,日日夜夜照耀着人间。
“渡人。”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谢见珩是慈神,渡人是他的本性,是他存在的意义。这些日子谢见珩一直待在西天,待在他这座破败的神殿里,从未提过要去何处。
可现在他提了。
玄曄站起来。
“本君陪你去。”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别开眼。
“本君倒要看看,你们慈神渡人,到底是怎么个渡法。”
谢见珩看了他片刻,弯了弯唇角。
“好。”
人间正是盛夏。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叶子。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商队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不愿在路上多待一刻。
玄曄和谢见珩走在官道旁的小路上。
两人都隐去了神明的形貌,看起来和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俊美了一些。玄曄换了身玄色短褐,谢见珩依旧是青衫,白发用那枚玉簪绾起,只余两缕垂落肩侧。
走出一段,玄曄忽然开口。
“你们慈神渡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
谢见珩摇摇头。
“不是漫无目的。”
他抬手指向前方。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村庄,炊烟袅袅,却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那里有需要的人。”
玄曄皱眉。
“你怎么知道?”
谢见珩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玄曄跟上去,心里犯嘀咕。
他知道慈神有感应凡人的能力,可他从没在意过。恶神不需要感应谁,凡人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可谢见珩不一样。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很稳。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玄曄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人渡人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
村庄到了。
比远看更破败。土墙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村口刨食,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什么。
谢见珩在村口停下脚步。
一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石墩上,佝偻着背,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来人。
“你们找谁?”
谢见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丈,村里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他。
“你是大夫?”
谢见珩摇摇头。
“不是。只是路过,看能不能帮上忙。”
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东头老陈家的闺女,病了半个月了。请不起郎中,就这么拖着。”
谢见珩站起身,冲老人点点头。
“多谢。”
他转身往村里走。玄曄跟上去,压低声音。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是那个?”
谢见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土墙比别处塌得更厉害,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个妇人正蹲在院中,对着一个瓦罐发呆。
谢见珩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门。
妇人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愣。
“你们……”
“大嫂。”谢见珩的声音很温和,“听说你家闺女病了,我懂点医术,能不能看看?”
妇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谢见珩的手腕。
“求求你,救救我闺女……”
谢见珩任她抓着,没有抽回。
“带我去看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少得可怜。
土炕上躺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又急又浅。
妇人站在炕边,抹着眼泪。
“半个月了,吃什么吐什么,烧也退不下来……他爹去镇上找活干,挣点钱好请郎中,可去了七八天也没回来……”
谢见珩在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又掀开少女的眼皮看了看,把了把脉,沉默了片刻。
妇人紧张地盯着他。
“怎么样?能治吗?”
谢见珩点点头。
“能。”
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很小,只有小指头指甲那么大,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药香。
他把药丸喂进少女嘴里,又让妇人端来一碗水,一点点灌下去。
妇人看着他的动作,又看向那粒药丸。
“这……这是什么药?”
谢见珩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
“让她睡一觉。醒了再喂些米汤,不要太稠,清淡些。”
妇人愣愣地点头。
谢见珩转身往外走。玄曄跟出去,走出院子,才压低声音问。
“你那药,是神力凝的?”
谢见珩点点头。
“普通的药救不了她。病得太久了。”
玄曄皱眉。
“你倒是舍得。”
谢见珩没有接话。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远处的田野。日头已经偏西,暑气却一点没减,晒得地里的庄稼更加蔫头耷脑。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那妇人说的她男人,我感应不到。”
玄曄愣了愣。
“什么意思?”
谢见珩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他说去镇上找活干,七八天没回来。如果是正常活着,我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可我什么都感应不到。”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死了?”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抬步往村外走。
玄曄跟上去。
“去哪儿?”
“镇上。”
镇子离村子不远,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镇子比村庄热闹些,有集市,有铺子,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谢见珩走在街上,目光四处扫过,脚步却越走越快。
玄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那宅子门楣高大,门前还立着两个石狮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谢见珩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玄曄拦住他。
“怎么了?”
谢见珩的脸色有些白。
“那男人死了。”
玄曄愣了愣。
“怎么死的?”
谢见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玄曄跟上去,走出一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街角,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谢见珩拨开人群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嚷嚷。
“不长眼的东西!敢挡我们老爷的轿子,撞死活该!”
谢见珩蹲下身,看着那张脸。
和那妇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覆在那人额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
玄曄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是他?”
谢见珩点点头。
那边家丁还在嚷嚷,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什么。
谢见珩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黑了。
谢见珩没有直接去那妇人家,而是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
玄曄在他旁边站着,低头看他。
“不告诉她?”
谢见珩摇摇头。
“她闺女还没醒。”
玄曄皱眉。
“迟早要知道的。”
谢见珩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夜色,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曄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
他蹲下身,和谢见珩平视。
“你们慈神渡人,就渡一半?”
谢见珩抬起头。
“什么?”
“那女人。你救了她闺女,可她男人死了。你打算怎么办?瞒着她?等她闺女好了再告诉她?”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说什么?”
玄曄被问住了。
他想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谢见珩蹲在那具尸体前时的神情,看着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别开眼。
“没什么。”
谢见珩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我渡不了所有人。”
玄曄抬起头。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个破败的村庄里。
“那个男人,我来之前就死了。我救不了他。他闺女,我救得了。她以后的日子,要靠她自己过。那个妇人,她得承受丧夫之痛,得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我渡不了她。”
他顿了顿。
“我能做的,只是让她闺女活着。”
玄曄看着他。
月光落在谢见珩脸上,将他鼻尖那颗朱砂痣映得愈发殷红。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玄曄看不懂的东西。
玄曄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样,不累吗?”
谢见珩转过头。
“什么?”
“渡人。”玄曄的声音发紧,“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看着他们受苦,看着他们死。你不累吗?”
谢见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累。”
玄曄愣住了。
谢见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可总得有人做。”
他往村里走去。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又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