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 第66章 第66章

沈为青再三承诺，在灯节之前一定教会宿福辰做小橘灯，宿福辰这才放心离开。

宿福辰前脚刚走，沈为青后脚便离开画肆，去了城东码头。

此时刚入夜，只见墨色的夜空下，码头舟楫林立，形制、大小不一。

其中最大的几艘客船船长达九丈，挂着灯笼，却未点燃。

旁边稍小些的商船，船身也八丈有余，船头挂着青纱灯笼，烛光透出灯笼，只见灯笼上写着大大的“沈”字。

这应是沈家的商船了。

船上或坐或卧着十来个海员，高声谈笑着，言语间尽是对归家的期盼。

沈为青立在码头，晚风吹起她鬓边发丝，她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景象。

她看见午睡后，书房里。

编着两条垂顺小辫的小姑娘伏案画图，另一个小姑娘发丝里编着青色丝带，跑跑跳跳进来，气势汹汹地问她怎么能不等她呢。

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头也不抬，依旧奋笔疾书。编着青色丝带的小姑娘见状赶忙提笔，迎头赶上。

她又看见商船的底舱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外面是爹娘的轻声呼喊，遍寻两人未果，爹爹脸气得胀红，编着青色丝带的小姑娘隔着底舱窗洞向外瞧见了，忍不住要笑出声。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看什么？”一声怒斥击碎了这些景象。

沈为青蓦地回过神。

一个海员放下手中的木箱，皱眉呵斥。那人双眼窄长，眉毛浓黑，眉骨高耸，神情间满是不耐。

沈为青本是想来看看沈家商船，见到了却又担心被海员认出来，刻意站得离沈家商船远了些，目光放空，却被这海员当成是盯着他们的客船。

沈为青刚想开口，那人见沈为青未移开目光，怒意更盛，呵道：“不许看。你。眼珠子。不要！”

竟是个外邦人。

按说各国来京的使臣早几天就已经全部离京，最晚的也于今早装船完毕了。怎会拖到现下才摸黑装船？

沈为青笑嘻嘻地道：“我乐意看，你又听得懂我说话么？”

那人不明白沈为青在说什么，但看她的神色，知道她并没被自己吓住，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只见船舱中又走出来一个海员，伸手拦了那人一拦，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将地上的木箱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合上，又说了几句。

沈为青随意一瞥，却见那木箱里全是画卷。

这倒也说得通了。

书画珍宝都是皇帝作为回礼赠给各国的。这外邦人所在的船只本该随着大批商船离京，想来是什么耽搁了，才只得趁夜赶紧装船。

那人按下火气，恶狠狠地瞪了沈为青一眼，抱起木箱，搬进船舱。

那第二个海员对沈为青喊道：“姑娘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做事。”说着便转身回舱了。

沈为青本没打算多管闲事，向沈家商船又望了一眼，便准备返回画肆。

谁知她不自觉沿着小道向前走着，心中思绪万千，再抬头，却已到了长乐楼门口，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走出楼来。

“陆世子走好。”是晴山的声音，嗓音却罕见的冷。

沈为青还没想好要和沈以襄说些什么，闪身躲在身侧的树后。

“原是我惹恼了你们大小姐，我写的书信她可还留着？”陆迟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润。

晴山冷道：“世子说笑了。”微微欠身，转身回楼。

沈为青微微探出身来，望过去。

只见陆迟霖抬手轻轻抚了抚左脸，回味般地笑了笑，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小臂。

沈为青有些惊讶。

数日前被墨墨抓伤的痕迹竟好得这样快。

待他放下手，沈为青才注意到他侧脸上有几道红痕，微微肿起。

还没等她仔细思索，陆迟霖向小巷中停着的马车走去，马车前站着个小厮，垂手低眉。

那小巷僻静，只能容下一辆马车之宽，因此若非赶路抄近道，极少有人走。沈为青藏身之处却正好能看到那小巷中的景象。

“您这是……”那小厮抬头见陆迟霖走近，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红痕，迟疑着开口。

陆迟霖微微一笑道：“脾气大得很。”

小厮听明白了，忍不住开口道：“那女人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因为她快走了，您也不会冒着风险去看她，她瞎了眼，黑了心，居然敢打您。”

沈为青心下一惊。

原来真是沈以襄打了陆迟霖一巴掌。陆迟霖脾气温和，脸上竟不见半点怒意。

陆迟霖笑着看了那小厮一眼，却不知为何，那小厮浑身一激灵，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下一瞬，陆迟霖一脚踩在了那小厮的脸上，反复用力碾压。

沈为青心头剧震，忽然背脊生寒。

只见那小厮头歪在一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半晌，陆迟霖移开脚，那小厮口中已满是鲜血，哇地一声吐出几颗牙来。

陆迟霖依旧微笑着，道：“你也配说她？”

“是是！是小的说错了话。”那小厮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不管自己已满嘴鲜血，躬身扶陆迟霖进了马车。

沈为青余光却瞥见了陆迟霖的一截衣角，僵在原地。

他的那截衣角绣着暗金莲花纹。

那日冬节关扑，她怀疑一人是颜庄主人，那人的衣角便是绣着暗金莲花纹！

此时那小厮也已坐上了马车，一扬鞭，只听一声嘶鸣，马车向前驶去。

沈为青快步奔出，她上次跟着马车跑过，她知道自己是跟不上马车的，但是她还是想试试。

可惜跟了一段时间，沈为青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在自己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

这次没有姜乐来帮她了。

她将手撑在双膝上，低着头，剧烈喘气，却忽然间怔住了。

她看见地上有一道细细的血迹，时断时续，蜿蜒着向前。

这是那小厮的血，只要跟着血迹，她就能找到马车驶向的地方。

沈为青精神一振，沿着血迹向前寻去。

又走了一个时辰，她人已经到了郊外。

如今春日刚至，草还没有转绿，在满目枯黄之中，沈为青看到了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一个破败的庄子前面。

这庄子的牌匾低垂，上头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辨认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前院杂草丛生，看着似乎不像能住人。

据说颜庄敛财无数，甚至许多人想给颜庄送银子还找不到门路，这样破败的庄子，怎么会是颜庄呢？难道又找错了地方？

沈为青轻手轻脚地绕到侧旁，听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无，仍旧不甘心，院外有一棵古树，她挽起袖子，几步爬了上去，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手脚冰凉。

院内和院外天差地别。院外破败不堪，院内却整洁有序，甚至称得上颇为雅致。院子里有三五个仆从，正跪在地上，拿粗布擦着院子的青石地。

这本是寻常。

可这几个仆从目光呆滞，直直地望向前方，行动缓慢僵硬。

这些人竟然全是盲人。

什么样的庄子会请盲人当仆人，又是什么样的庄园能请到这么多盲人当仆人？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沈为青稳了稳心神，接着看下去，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怀中抱着一卷画卷，走进一间房，他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

正是李昌规。

沈为青所处的方位看不见屋内景象，她小心地跳下古树，正要翻墙时，却将瓦片碰出了声响。

这声音极其细微，若非仔细分辨绝听不出来，但几位仆从的眼睛看不到，是以他们的听觉极其灵敏。

“谁在那里！”一个仆人高声呵斥道。

沈为青僵着身子不再动弹。

由远及近传来马车车轮倾轧树枝的声音。

“没事，马车到了。”是李昌规的声音。

沈为青暗自舒了一口气，双手攀住墙壁，便想纵身一跃。

忽然有一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捂住了她的口鼻。

沈为青心中大惊，左肘向后猛击，那人却似早有察觉，身形一晃，避开她的攻击，却依旧牢牢将她圈住，纹丝不动。

她见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地抓住那人的手，便欲下嘴去咬，却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件。

沈为青垂眸看去。

是一个花纹繁复的银戒，上面缀着一颗青绿松石。

这戒指，有些眼熟。

沈为青恍然想起，初四长乐楼梅花宴，宿怀霜出现时，手上就带着这枚戒指。

身后那人见沈为青停止了挣扎，便缓缓松开了她。

沈为青回头看去。

来人剑眉星目，一身墨色劲装，竟果真是宿怀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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