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没想到陆迟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怔了一怔,转又笑道:“我不过好奇问问罢了,为难你什么了?再说了,颜庄主人是谁,难道整个京城只你一人知道?”
她环顾四周,只见符迷倒转壶身,壶口对准嘴,向下用力顿了两下,可一滴酒也不剩,她走过去将自己这边的酒壶递给了他,笑道:“石翁,你在京城待了这样久,可曾听说过颜庄?”
符迷一见酒壶,目光中蓦地放出光来,立即将酒壶揽进怀中,道:“颜庄么,我封笔前没听过这处,封笔后好像听过几次,不过也与我没甚关系。”
沈为青笑道:“十八年前石翁名冠京城,就算有什么厉害的人物横空出世,也当避开石翁的风头,石翁又怎么会听说过呢?”
符迷微微眯起眼睛,颇为自得的样子,自他封笔,他的名号渐渐成了传说,他平日又不修边幅,京城鲜少有人认得出他。现下这个姑娘画艺有灵气,显然是懂画之人,得这样的人这样哄他,他心中十分受用,却故意板起脸来,道:“当年和我一般名气的,还有两位,你这样说,不怕得罪了那两位?”
沈为青笑道:“那在石翁看来,颜庄主人,有没有可能是那两位呢?”
符迷哈哈一笑,道:“绝无可能。”
沈为青奇道:“为什么?”
符迷道:“另外两个待诏,一个小老儿,行事古板,我最是看不上。他每次画画之前还要沐浴焚香,非最好的画纸不用,非最好的画笔不用,算不得什么真功夫。另一个嘛……”符迷挠了挠头,“哎哎,我可不敢说她,不提也罢。”
沈为青笑道:“谁这么厉害,竟让石翁连提都不敢提?”
其实她心中大概有数,据说三位待诏谁也不服谁,见面就掐,而三位待诏中有一位性格极为泼辣,嘴上从不饶人。她宅中布置得极为雅致,曾从西山千里迢迢运一块太湖石来当做庭中的假山石。符迷听说了心痒难耐,求看遭拒后,竟翻墙偷看,不想被她抓个正着,撵了符迷几条街,一时间此事引为坊间笑谈。
符迷摆摆手,道:“没什么好提的。你说说,小老儿不好好在画院点拨画学生,也是鼓捣他的好纸好砚,哪来的功夫去管一个庄子?至于那个泼辣的,就更不可能了。若是她有个庄子,上午她入庄,下午整个京城的人就都知道颜庄庄主是谁了。”
“你说说,这样两个人,怎么能是颜庄庄主呢?”
这倒是点醒了沈为青。
画师大多是性情中人,以画抒怀,是以多半对自己的画技自傲,希望人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而这颜庄主人,如此神秘,一定是有个极大的秘密,这才躲躲藏藏,不敢示于人前。
沈为青微笑点头,道:“石翁对这两人这样熟悉,可惜京城之中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人,赢了你的半个徒弟,你却连人都不知道是谁。宝刀已老,可惜,可惜。”
符迷虽然不认陆迟霖为徒弟,可陆迟霖对他却以师礼相待,若想要陆迟霖说出颜庄主人的名字,从符迷这里入手,或还有可能。
符迷哼了一声,道:“你这丫头鬼得很,变着法儿地让我替你探听消息!这壶酒我多谢你,不过别的可就别论了,我才不能上你的当!”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楼中众人都听出沈为青要激符迷这层意思,见符迷要走,程玉亭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拦符迷。
沈以襄却是眼皮都懒得抬,淡淡道:“我这长乐楼,宾客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难道还能强求不成?只不过将作监的人落下了什么劳什子,明日许是还要来。”
晴山和苍苍一时没明白沈大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沈为青却忽然眼睛一亮,拾起池边的大剪子,对陆迟霖伸出手,道:“世子既然说了,除了颜庄主人一事,其他事都依我,那便把这画交还给我罢。”
陆迟霖将画递给沈为青,她看着手中的画,道:“哎,石翁要离开,谁又能拦得住呢?只可惜了这画。”
“这画怎么了?”符迷听闻此言转头看向沈为青,见她将剪子抵在画上,忽然间明白过来什么,笑道:“嘿嘿,你方才泼水吓唬将作监那人,现下又想唬我。我不上当,嘿嘿,绝不上当。”
沈为青笑道:“当然,石翁绝不上当。我不过想将石翁的义兄义弟绞下送给石翁。”说着竟真将剪刀夹住画卷边缘,手指使劲向下绞去。
符迷这一吓非同小可,转身快步回到楼中央,道“哎哎哎!我服你了,鬼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为青正色道:“我想要什么,石翁难道不知道?”
符迷挠了挠脑袋,对陆迟霖皱眉道:“那颜庄主人到底是谁?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也没什么兄弟姐妹,家里就一个独苗,你又在护着谁?难不成是你老子宁国公?”
陆迟霖朝符迷深深一躬,恭敬道:“既是老师开口,学生本该知无不言,只是此事……此事学生实在为难。”
沈为青见连符迷开口也无法撬动陆迟霖的心意,转念一想,又道:“按石翁所说,这人和宁国公世子没什么关系,看来是有过君子约定,宁国公世子光风霁月,自是无法违约。此事让世子直言,也许太过为难世子,不如这样,我和世子比试,石翁作为裁判,若世子输了一个比试,不得不回答我一个问题,是不是就没那么为难了?”
符迷道:“鬼丫头,你方才无论如何都不肯画,如今又肯画了?”
沈为青笑道:“想让世子开口,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我们就比方才提到的,石翁的泼墨点皴技法,世子意下如何?”
陆迟霖和沈为青方才本就约定过要画泼墨点皴技法,此时提出来,是给了陆迟霖一个松口的台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陆迟霖的身上。
沈以襄担心陆迟霖再出拒绝之言,抢先一步道:“晴山,取玉枝纸来。”
“是。”晴山转身便向后走去。
“不必了。”陆迟霖开口,带着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几不可闻,落在沈为青耳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有一瞬怀疑自己此举做错了。
陆迟霖轻声笑了笑,道:“为青,我说过,所有事我都依你。你不必用老师相激,更不必勉强做你本不愿做的事。”
只见他伸出左手,紧紧扣在右手伤处。他本及时用沈为青的发带止住了血,可在他勉力作画时,伤口早就崩开,染得发带血迹斑斑,现下左手猛力一压,鲜血渗出,顺着莹白的手臂从指尖滴落。
这是在做什么?画师的手,他不要了不成?
“住手!”沈为青眉头紧皱:“我不逼你就是了,你何必如此自伤?”
陆迟霖看了沈为青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欣喜,道:“你是在担心我?”
不等沈为青回答,陆迟霖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拿回画卷,唰地在桌上抖直,凝神静气,食指快速在画卷第三卷上赬霞色处一抹。
众人伸头去看,竟眼见着那抹赬霞色和血迹融合,渐渐晕染成了缙云色。
沈为青心猛地一跳,明白过来。
原来他根本就知道两幅画之中的区别在何处!
赬霞色原是橙红色的朝霞之色,而缙云色则是赤红色的祥云之色,真迹里是缙云色,而仿作里是赬霞色。如今他在仿作里添了血的一抹红色,竟将赬霞色变成了缙云色。
陆迟霖解释道:“为青,你说的两幅画卷的不同之处,可是赬霞色与缙云色的不同?”
沈为青稳了稳心神,道:“你既早知道这处不同,为何方才问你,你迟迟不答?”
陆迟霖淡淡道:“因为原作,本就是用的赬霞色。”
“什么?”
沈为青呼吸一滞。
陆迟霖回忆起往事,继续说道:“只是当日画下《花神图》的你,也未曾留意。”
那日凉亭之中作画,沈为青将摘下的荷花花柄斜放在凉亭长桌的一侧,她专心作画,左右腾挪,没留意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几乎就要被花柄上的倒刺挂到。
陆迟霖眼疾手快,用手去挡,却被一根倒刺深深刺入指尖,落了一滴血在第三卷上,将沈为青原本要用的赬霞色染成了近乎缙云色。
“你原就是用的赬霞色,如今也许你已不记得了。”陆迟霖自嘲地笑了笑。
沈为青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湿答答的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她是最不乐意看到有人伤心难过的,今夜于长乐楼内,她时时提醒自己要为沈二小姐讨回公道,这才狠下心来逼陆迟霖作画,如今却从往事的细节中得知,他心怀赤诚,事事对沈二小姐体贴入微。
她一时间心中满是愧疚。
事已至此,颜庄主人究竟是谁,她实在无法再逼问。
“至于颜庄主人是谁 —— ”陆迟霖的声音依旧温润。
沈为青蓦地抬眸看向陆迟霖,一颗心怦怦狂跳。
他会自己说出来?
陆迟霖淡淡接下去说道:“为青,你实在不必再去问那人是谁。”
“因为颜庄主人,是个已死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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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