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总是格外得肃杀。风像是带了倒钩的鞭子,抽打在朱红色的高墙上,连带里面的人都被刮得生疼。
程婉宁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金线穿梭,绣针起落间,“龙凤呈祥”渐渐有了模样。可她的心神却被外界吸引,目光越过繁复的雕花窗棂,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
半年前,叔父托人传信,说是在沽城替她找好了婆家,男方姓刘,具体做什么的没有细说,家里也没有去问。总之能和程家谈婚论嫁的,家世不会太差。
按原来的时间,置办嫁衣是绰绰有余的,只是程父老板古旧,非要让女儿自己绣制,这才耽误到今日。
“小姐,手别停,就三个月时间了,夫人都来催好几回了。”贴身丫鬟翠云看她懈怠,一边往盆里添碳,一边轻声提醒,“若是晚了,老爷又要动气了。”
程婉宁的手指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知道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常年养在深闺的温顺。她将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不疼,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这就是她的命。
生为程家小姐,享尽荣华,也受尽束缚。
父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外面的世界乱得很,只有在这高墙之内,守着三从四德,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见过的外人,除了至亲,便只有那些来提亲的世家公子。他们一个个穿着盖到脚面的长衫,说话文绉绉的,眼神里透着算计和虚伪。父亲说,那是良配,是能够延续程家荣耀的依靠。
可程婉宁觉得,她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子里的雀鸟。笼子是用金丝做的,里面铺着最柔软的绸缎,吃着最精致的谷粒,但这终究是个笼子。
“翠云,”程婉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叔父定下的人是什么样的?和以前来的那些人一样吗?为什么父亲都没有去问一问?”
翠云答不上来,含糊道:“能得二老爷青眼的,肯定是最好的,比之前那些都好!”
程婉宁不置可否地笑笑,最好的,又能有多好呢?
“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吗?”程婉宁突然冒出一句。
翠云被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老爷要是听见了,非得罚您禁足不可。外头都是些乱党,整天喊着要造反,乱得很呢!”
“造反……”程婉宁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惘,“造反,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想抢钱抢粮吧。”翠云摇摇头,将话题岔开,“小姐,听说老爷在听雪轩办赏雪诗会,请了好多京城的名士。咱们虽然不能去前厅,但或许能隔着屏风听听动静。”
程婉宁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绣针。
听雪轩,那是父亲接待贵客的地方,是她永远无法踏足的领域。在那里,男人们谈论诗词歌赋,谈论家国天下,而她,只能在这一方暖阁里,绣着她的龙凤呈祥,等着被嫁出去,换一个更大的笼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庭院里的枯草和假山。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白色吞没,寂静得让人心慌。
程婉宁不知道,这场雪,即将带来一个不速之客,也将彻底打破她这十八年来死水般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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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四方方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