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俞冰猛地仰头,一瞬间眼神茫然到不知望向哪里,“……秦晴!”
“对,我们下午刚在画展见过,那个江见山的学生。”贺希濂说到这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观察她的反应,声音沉了些,“据说是晚归的邻居报得警,被发现时,秦晴家中房门大敞,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她倒在门口的血泊里,身上有被重击的痕迹,邻居怀疑是入室抢劫。”
贺希濂指尖在终端屏幕上飞速点着,随后把终端往口袋里一揣,嘴角微微抿紧,神情冷下来,“估计明早就会对外公布她的死讯。”
“你……”不等俞冰追问,贺希濂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俞冰僵住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他,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多欣赏了两秒,才故作好心地补充解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贺希濂慢条斯理地凑近一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不紧不慢道:“这个世界,只要你的信用点足够多,甚至在你还没意识到需要的时候,就会有人主动送上门,为你提供一切,包括消息。”
他把俞冰从地上拽起来,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指尖被沾上那点油渍,鼻子猛地一皱,身子往后避了避,“你赶紧去我那儿,洗个澡”,语气不像商量。
俞冰的纯色T恤被垃圾碎屑糊成了一块一块的灰黑色斑点,裤脚还勾着一张“200信用点一斤”的超市胡萝卜价签。她却转身就向外走,一头就要扎进夜色中,“如果秦晴的死亡不是意外,如果凶手真是江见山……那苏缕现在有危险!我要去提醒她!”
下一秒,手腕却骤然被人扣住,贺希濂的力道不重。贺希濂低头扫了一眼她衣服上几片烂菜叶和不明污渍,眉头紧颦:“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如果冲去敲苏缕的门,苏缕第一时间就会先报警。”
俞冰冷着声音:“难道就放任她陷入危险?”
“消息说江见山今晚不在家,她暂时是安全的。”贺希濂截断她的话,垂眸看她,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摸透了俞冰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用一种熟稔的分寸感劝解着,“要是苏缕问起你怎么知道秦晴死亡的消息,你要如何回答?”
“你……”
“俞冰,劝你趁早歇了这份心思,我是绝不会替你作证的,别拖着我下水!”贺希濂斩钉截铁盯着她的眼睛警告道,他指尖松开俞冰的手腕,字斟句酌地在分析利弊,“目前所有的揣测都只是你身为深潜猎人的直觉,你拿不出江见山杀人的确凿证据,也说不出秦晴死亡的消息来源,现在如果贸贸然去找苏缕只会打草惊蛇,反倒令人觉得你自己形迹可疑。”
俞冰被噎了一下,颦紧眉头,眼底的焦灼被理智迅速压下,片刻沉默后她抬起头,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好,我等到明早消息公布,再去找她。”
凌晨四点半,俞冰洗完澡,穿着贺希濂的衬衫,擦着头发走出来。
贺希濂的家比她想得简单,灰色调的墙面、灰色的沙发,几乎没有多余布置,冷清得像是个临时逃难的安全屋。
他正靠在窗边看点着通讯终端,听见屋内动静头也没抬:“卧室让给你,我睡客厅。”
“不用了”,俞冰背靠沙发在地毯上席地而坐,手指一下一下拨弄那个洗干净的“幼体”玩偶,“不睡了,等到天亮我就走。”
贺希濂闻言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枕头,他径直走到沙发上,把枕头往上一搁,整个人趴上去,沙发不够长,他的小腿悬在外面。
俞冰吹得半干的长发散落肩头,发梢上的水滴不断顺着发丝滴落。“嘀嗒”,一滴豆大的水珠沿着发尾滑落,不偏不倚,砸在贺希濂裸露的小臂上。
冰冷的触感很清晰,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却没挪开。
很快,接二连三的水珠顺着相同的路线,滴滴答答坠下来,顺着他的小臂滑进袖口,衣袖很快被浸开一片暗色的水痕。
贺希濂垂眸看着手臂上潮湿的水渍,冷意沿着肌肤一路窜上来,激得他浑身战栗。
俞冰浑然不觉,自顾自摆弄手边的“幼体”玩偶,完全没留意到身后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水珠不停滚落。
贺希濂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目光缓缓往下,落在她单薄的脖颈和肩背上,眼神里带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觉察的,隐秘而又缱眷的探究。
此刻,他允许自己安静地放纵在这场,只有自己知晓的亲昵里。
“唔……”他闷闷地叹了一声,喉结剧烈滚动。
声音极轻又隐蔽,几乎是从贺希濂身体里逃逸出来。
俞冰闻声倏忽转头,目光刀锋似地剜了他一眼,“你怎么了?”眼神中带着十足十的警觉,毫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
贺希濂指尖猛地握住身下的沙发坐垫,指甲在绒面上刮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顿了半响,才慢条斯理地转开话题,“我在猜……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李敏?——那个因为交通意外而离世的年轻女人。你甚至为了她,甘愿以身入局调查七重茧画展的秘密。”
俞冰眉头拧紧,狐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又懒得戳破。
贺希濂眼神有些闪躲,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坐垫,好在俞冰没在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题回答,“因为……”她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从未对他有过的耐心,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眉眼,此刻悄悄裹上一层从未有过的柔软,“她母亲有阿兹海默症,很快就不记得李敏了,我想在她彻底糊涂前,尽快查清李敏死亡的真相,解开老人家一个心结”。
说到这里俞冰顿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瞥向窗外,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过去二十年的记忆,脑海中对妈妈的印象就像是一个没有颜色、没有轮廓的空白画,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真的存在过那样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妈妈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但是如果有一天,她也拜托谁来找我,我希望那个人快点来,别让她等太久……”
房间在夜色中安静了许久。
贺希濂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肩膀往下沉了沉。
俞冰偏过头,往沙发上望了一眼,“你睡了吗?我也从未听你提过家里人?”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脸色,俞冰顿了顿没等到他的回答。
又等了一会儿,贺希濂的呼吸声均匀起伏,俞冰没再问,伸手熄了夜灯。客厅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中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恰好落在贺希濂的脸上。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眼里碎掉了。
俞冰在闭目养神,只有贺希濂看似安稳而又规律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清晨的门口传来急促又克制的敲门声。
大门从内缓缓拉开一条缝隙,苏缕探出头,看清门外的两人,先是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俞小姐?贺先生!你们怎么会过来?”
贺希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巧妙的恭维道:“昨日承蒙夫人亲自讲解,我们一直记着这份情谊,想着或许有机会再聊聊合作,便按着您名片的地址冒昧来拜访了,还请夫人见谅。
“原来是这样”,苏缕眼神温柔,侧身抬手示意两人,“快进来吧。”
推门进屋是整片打通的大平层,没有隔断,客厅餐厅连在一起。
刚出炉的点心表层酥皮微微鼓起,带着烘焙过的焦糖色裂纹,淡淡的麦香混合着奶香直往鼻子里钻。靠近门口的窗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瓶,插着一只笔挺的玉兰花,碗状的花瓣挂着细密的水珠,层层叠叠舒展绽放,空气里传来好闻的芳香。
贺希濂左右环视后,语气随意道:“怎么,江先生不在家吗?”
“不在,他去画展那边准备庆功宴的事情了。”苏缕笑了笑,伸手拂过耳畔鬓发,露出一副温婉笑意,“画展事情多,他最近天天熬夜,整天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都习惯了。”
苏缕抬手取出两只咖啡杯,拎起奶壶轻晃两下,扭头看向俞冰,“不知道俞小姐的口味,拿铁还是美式?”
“拿铁”,俞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目光垂落,无意识落在面前女人纤细的手腕上。
女人递来咖啡的瞬间,衣袖往上拉起,一段淤青从苏缕手腕内侧露出来,青紫重叠。
动作发生在眨眼的瞬间,俞冰和贺希濂的目光同时沉了沉,两人的视角短暂地对视后,没有交谈,俞冰脸上看不出表情。
苏缕指尖微顿,手指不自觉地去够右侧的袖口。那截袖子明明就盖在手腕上,她又往下扯了一下。
“江先生昨晚在家吗?”贺希濂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苏缕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拽了一下袖口,“不在,他昨天忙到很晚,干脆就留在画展那边睡了”,苏缕说话时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拉那截袖口,一遍一遍往下拽,把袖口拽得很松散,这套家居服的右侧袖子比左侧长出半个指头的长度。
俞冰见过很多这样的小动作。在家暴咨询室里见过,在证人席上见过,在那些带着墨镜、试图维持某种体面的女人身上见过。她们总是下意识地遮掩什么,用肤色遮瑕将手腕上的淤青盖住,用丝巾挡住领口里的痕迹。
“有个事,或许夫人需要知道。”俞冰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昨天晚上,秦晴出事了。就是之前和江先生有过争执的那个学生。”
“晴晴?”苏缕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怎么了?又跟见山吵架了?”女人的声音有点飘。
“她死了。”俞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克制又冷静,手指点在通讯终端上社会管理局的官方通报页面,“秦晴昨夜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谁?你说谁!这不可能!”咖啡杯从苏缕掌心滑落,磕在大理石桌沿边缘,瞬间裂成七八个碎瓷片,褐色的咖啡渍星星点点溅上她的裙摆。
俞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忽然定在她的脖子上。“这条项链真好看。”
旁边一直沉默的贺希濂微微侧过头看了俞冰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条项链,漂亮的锆石坠在苏缕的锁骨间,冷白色的光泽在光下泛着一层漂亮但是轻浮的质感。
链条搭扣处有一点点很容易磨损的镀层,露出底下原本的廉价金属痕迹。
“怎、怎么了?”苏缕的声音磕磕绊绊,“昨天是我生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嗓音夹着有些紧,“早上他急匆匆跑回来,说是拿几件换洗衣服。走的时候突然掏出来这个,说是补给我的生日礼物。”她低头看着项链,笑了一下,“他忙成那样,居然还记得,我都忘了。”
苏缕反复摸着那个吊坠,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俞冰看着她,眼神里涌出一种沉重的悲悯,像是她已经看到了这个女人即将面临的什么东西,而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打碎这一切。
“秦晴死了,”俞冰的声音很轻,“她租的房子昨晚被盗了,丢了一些东西。包括一条父亲刚送给她的锆石项链。”
“唔……”苏缕手背死死捂着嘴巴,胃里正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她垂下头蹲在地上,一阵恶心,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手指搭在吊坠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脸上肌肉抽搐着。那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恶心,像是摸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猛地伸手去拽项链的搭扣,手指抖得厉害,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开。那个廉价的搭扣在她纤细的指尖滑来滑去,镀层又被蹭掉一块。苏缕的呼吸变急促,精致的妆容底下透出一种接近崩溃的慌乱。
“这、这个……”苏缕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说这是晴晴的东西?”
苏缕手忙脚乱地把项链从脖子上扯下来,像被烫到一样把项链丢出去,断掉的链条和吊坠一起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廉价的响声。
“这是见山送给我的……我不知道……这、这不可能!”
贺希濂蹲下捡起那条断掉的项链,翻过来看了看吊坠背面,他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把项链递到俞冰面前。
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对称而且隐蔽的字母——“Q”,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饰品店里当场手工刻的那种服务。
Q是秦晴的姓和名首字母缩写。
苏缕也看到了那个字母。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不会的……不”,她磕磕绊绊说了几个字,狠命地摇头,幅度越来越大,最后膝盖越来越低,跪坐在地上,埋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