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通讯终端的微光照在俞冰大大的黑眼圈上。
她沉默在房间里坐了大半宿,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墙上的投影,投影旁边的空白位置几乎被重重叠叠的便利贴覆盖,最角落那张便利贴边角卷起来,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几个巨大的墨点是涂抹过的痕迹,“江见山”和“注意力人体实验”几个红色大字被死死圈住。
所有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七重茧”画展。
窗外月色的光影在俞冰脸上缓慢移动。
她忘了开灯。
通讯终端对话框中的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暗下来,光标在ID“彦祖”发来的最后一个链接上孤单地闪烁着——
【蜜雪冰鱼12138】——“听说七重茧画展沉浸式体验很耗时,很多人都只选择性地参观了几个展区,你之前参加了哪几个展区?”
【彦祖】——“这么突然这么问?!你是不是回来后也遇到很多倒霉事!要不要加入江见山黑粉群……”下面是一个私密群聊的邀请链接,群名是“全网反江见山大队1群”。
俞冰的光标明明灭灭却没回应。
【彦祖】赶忙补充回复——“当时参展时间有限,我只来得及去过《窥私》和《危险》……《危险》那条巨蛇倒是挺有意思,不过隔天去爬山就被蛇咬了……真是晦气到家了……”
【蜜雪冰鱼12138】——“被蛇咬了?”
【彦祖】——“路上碰见一条小短尾蝮蛇,无聊抓来玩玩……”
【蜜雪冰鱼12138】——“……”
【蜜雪冰鱼12138】——“你不怕蛇吗?”
【彦祖】——“之前怕呀,而且短尾蝮蛇多丑啊!但是,当时爬山看见它,却觉得滑溜溜,想着抓来玩玩应该很有趣……”
【蜜雪冰鱼12138】——“……”
【彦祖】又甩来一条江见山黑粉2群的链接。
俞冰的光标彻底暗了下去。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竟然……真是……”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不觉的颤抖,“江见山凭什么!?他怎么敢的……”
那些线索碎片像是失控的拼图一样在俞冰脑海中疯狂旋转——
《危险》画展中的策展语——“人类基因里对蛇类的原始畏惧,是古人类的自保本能,却也成了桎梏新人类发展的枷锁……要挣脱这份本能束缚,将注意力资源投身于更有价值的人类事业……”
江见山认为,人类怕蛇的注意力预警是老套过时的,他要消除注意力“非理性”恐惧……
如果《危险》……是一种原始注意力预警剥离。
……
俞冰怔怔地盯着投影上江见山的照片,眼神先是茫然,继而不解地蹙眉,最后瞳孔骤缩。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终于串联起所有碎片。
……
《专注》中的疯狂绿植靠汲取观展人的注意力长大,注意力越集中,绿植便会源源不断滋生出新的力量,一旦停下观测,绿植便会枯萎……
江见山认为,随意发散的注意力是低效的,只有专注的注意力才能创造价值。
如果《专注》……是一种发散注意力剥离。
……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俞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右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原本冷静的眼底迅速浮上一层寒气逼人的碎冰,浑身散发着难以自控的怒气。
她指尖反复滑动,一次次将投影上《沉浸式体验协议》不断放大,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团里,果然还有更多蛛丝马迹。
隐藏在协议中的参观者授权内容,“……第59页第九章第12条,授权主办方采集并使用个人注意力信息,用于沉浸式体验画展内容……第60第十二章第7条,授权主办方在沉浸体验中,对个人注意力机能进行无感优化和适应性改良……”
优化和改良?!
“疯子!”俞冰手边的易拉罐朝着投影中江见山飞了过去,“江见山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
易拉罐撞上结实的墙面,一声闷响后,又弹开。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墙面,从那个变态的脸上滴滴答答淌下来。
易拉罐滚到沙发底下,她没去捡,眼神从墙上的水痕上移开,“不对!”俞冰声音沙哑,猛地抬头对上江见山的眼睛,“如果江见山利用《七重茧》画展开展人体实验,妄图改造人类注意力,他又为何要杀死李敏和江晚纯?她们两个的死对他来说有什么价值?”
“为了出名?!一个大明星、一个社会管理局职员,死了的两个人都足够上新闻头条!因为江见山是个用人命当作品炫技,满足创作欲的疯子?”俞冰猛地闭上眼睛,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江晚纯为人所知的死因是自尽,而李敏的死亡报告明确说过死因是交通意外!”俞冰指尖用力压在发胀的太阳穴上。
《七重茧》设计手法克制缜密,处处透着的隐秘优越感,更像是一场高高在上的观测实验,追求的也是所谓“优化人类注意力”的效果,江见山绝非是追求虚荣名利,或者是单纯享受暴力行凶的人。
所以,江晚纯和李敏的死亡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灭口?这两个人撞破了江见山七重茧画展的秘密?”念头刚起,俞冰又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眼中是清晰的否定,眉头皱得更深,“还是不对。”
江晚纯单纯天真,至死都是他的狂热粉丝……
沉默良久,俞冰目光扫过滚到垃圾桶旁边的易拉罐,眼底浮现一丝难以置信的怔楞。
“如果不是刻意谋杀……”俞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如果是注意力切除后的副作用……导致的两场意外呢?”
江晚纯被切掉了发散的注意力意识。
可是,许多伟大的创造往往源于走神时的“灵光一现”。
现在,江晚纯这种能力消失了。
她在摩尔集团庆功宴前,失去了自己引以为豪的调香天赋。
如果江晚纯不是死于谋杀,那么她就是死于创作枯竭的绝望!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彦祖”被切除了对蛇类的恐惧注意力,医院检测报告显示注意力水平变得更稳定,但是面对真正危险时,却丧失了本能的警觉,导致被蝮蛇咬伤。
俞冰努力一点点拼凑,还原出事实的真相。
而李敏的交通意外追根溯源是因为对女儿的愧疚,而没能专心照顾女儿是因为……在《幼体》展区被切割掉了对幼崽的母爱注意力。
无法抑制的愤怒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俞冰的手指握紧了手中的易拉罐,等她低头时,罐子已经被捏扁了一半,铝皮从边缘开始瘪进去,啤酒顺着罐口溢出来,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幼体》……为何要设计切割掉母爱的注意力?
俞冰的瞳孔猛地缩紧,下一瞬,通讯终端被她攥在手中,指纹解锁、拨出号码,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嘟……嘟……”
万籁俱寂的夜里,免提里那串等待接通的忙音格外清亮。
对面很快接通。
“喂~”听筒里贺希濂的声线又哑又沉,尾音带着点莫名的慵懒,“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你在哪?”俞冰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去找你。”
终端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啊……”贺希濂的声音顿了顿,很快传来一声暧昧的轻笑,“金宸十八号”,他的嗓音裹着夜色的沉醉和暧昧,“这么快就想我了?”
“你今天拿到的盲盒周边是哪个主题?”俞冰懒得与他纠缠,直奔主题道,“是不是幼体?”
那头的笑声骤然一顿,短暂的静默持续,贺希濂像是猝不及防地被问住,磕磕巴巴开口道,“好像是吧……”他的语气刻意放的平缓,试图遮掩慌乱。
“找出来还给我。我马上去取!”俞冰下一瞬挂断了通话。
凌晨三点半,连老鼠都陷入昏睡。
金宸十八号小区里只剩下幽微的路灯在亮着光,俞冰和贺希濂并排站在一个垃圾桶面前,沉默的对峙着。
俞冰慢慢抬起头,下巴微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种冰冷的审视,清晰地写着五个大字,你什么意思?
那样的目光下,贺希濂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素日的游刃有余不知道去哪了,话说得磕磕巴巴,“我……又不知道那东西对你很重要……我想着,是别人送的,你又不喜欢,就随手……扔了……”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贺希濂确认自己已经被俞冰大卸八块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没有一秒犹豫,俞冰直接转身,面向哪个齐胸高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地俯身探了进去。
她动作快得惊人,贺希濂来不及阻止。
所幸,凌晨的垃圾桶东西不多,她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小小的盲盒孤零零地躺在底部。
俞冰够不到底,下一瞬,身体的重心失去平衡,她头朝下,整个人栽了进去。
叫不出名字的垃圾和油渍粘上她的衣服,俞冰根本不在乎。
“俞冰!”贺希濂捏着鼻子,压低了声音喊道,手伸到一半,僵在空气中,他早就知道,根本拦不住。
就在这时,俞冰开始往外爬。她双腿在空中费力地蹬了一下,试图找到支点,紧接着,在贺希濂的惊呼声中,一声沉闷的巨响,俞冰脚下一滑,整个世界猛地倾斜了,垃圾桶轰然翻倒。
天旋地转。昏沉的视野里,俞冰的目光顺着歪斜的桶口颠倒旋转,天空和地面搅成了一团混沌的旋涡。
“……救救我……”就在这狼狈的眩晕中,俞冰听见一个女人急促的呼喊。那声音穿透寂静,一瞬间,竟与记忆深处的声音重叠。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场景骤然模糊,滂沱的暴雨声在耳畔重重砸下来,求救声隔着雨幕若隐若现,谁在那里?!
下一瞬,雨水又如潮水从脑海褪去,一股混合着腐烂水果和油渍的甜腻味儿扑面而来。俞冰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趴在地上,整条腿都埋在垃圾桶里,她挣扎着向前爬,膝盖和手肘传来迟钝的痛感。
“你没事吧?!”
闯入视线的是一双男人的鞋子,俞冰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拽住了对方的脚踝,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肩膀,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握不住的指尖在痉挛。
“为了个破盲盒,你至于吗?”贺希濂面如菜色地蹲在她身旁,想扶又不敢动。他试图用抱怨来掩盖什么,故作轻松地说,“实在不行,我再赔个新的……”
话没说完,他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俞冰一把扣住他伸来的手腕,翻身跃起,右手紧紧箍住他的喉咙,虎口在一点点收紧。
贺希濂整个人僵住,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不敢动,“俞冰?你冷静点……不过是一个盲盒……”
“是你吗?”她问,似乎没指望得到答案,“是谁?”她的话语颠三倒四,眼神望着他,似乎却在寻找另一个人。
那句“你疯了吧”被贺希濂咽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出口,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女人不一定在乎他此刻的生死。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某种狠戾从她眼里慢慢褪去,俞冰松开手,指尖离开他脖颈的时候,贺希濂竟然有种可耻的留恋。
“对不起”,她说,却没有解释原因。
贺希濂垂着眼掰开她的手指,拿过那件破破烂烂的盲盒,指尖拨开外层,慢条斯理地将东西摊开,放到俞冰手心,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玩偶,像是婴儿模样大小,软糯的小脸无辜可爱,唯独肚子过分鼓,沉甸甸地坠着,与瘦小的四肢格格不入,一双眼睛里斜楞着,透出一股贪得无厌的阴恻恻,仿佛永远填不满腹中的**。
“这就是《幼体》?”贺希濂好看的眉头拧起来,“看起来有点惊悚啊?”
“嗡嗡”,贺希濂低头扫过通讯终端屏幕,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俞冰,声音很轻:“秦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