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C7大厦,ABC办公楼。
水龙头“哗哗”地响,纪时一遍遍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领口,前胸的衣服晕出深深的水痕。
镜子里那双眼睛依然通红,像个小兔子。
纪时五指紧握成拳,狠狠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哐当”传来一声闷响。
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无端浮起一丝惶恐。
不安隐隐作祟,像一种模糊的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纪时深呼一口气,按下乱七八糟的杂念,收拾干净桌面的纸团,往办公室走。
这份工作是她的全部倚仗,她还有母亲要供养,绝对不能倒下。
S时代,信用点决定生存质量。
而她正滑向被斩杀的边缘。
纪时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母亲的信用点只够支付水、电、空气费。母亲靠做保洁员之类的零工,才能勉强维持信用点保持在斩杀线之上。
“老周家两口子,”母亲上次通话时声音很低,“信用点跌破斩杀线,被福利官接走,送去‘荒野之地’了。”
“荒野之地”,那个传说中被污染的地区,失去个人账户、一切等着系统配给的人生终点站。
活着,但不再有自由意志。一切都服从于集体支配。
尊严在那里是最先被拆除的东西。
纪时听着电话,指尖冰凉。眼中好像已经看见母亲坐在缓慢倾斜的泰坦尼克号上,沉默地盯着逐渐漫上来的水位线。
为了母亲,她不能停!坚持工作,不能停!
整理完衣服,推开公司玻璃门的瞬间,纪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整层楼有种静谧的诡异感。
左侧工位上的老关,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斜对面的实习生端着水杯,水已贴近唇边却没喝。
下一秒。
“数据错了!”财务部的王主管突然厉声尖叫起来,他把面前的显示器猛地推倒,“这个季度的报表全错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身边的小路助理脸色煞白,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三年前她刚入职时,就因为报迟一个数据,被王主管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被开除。
靠窗的工位上,资深业务主管李哲突然站起来,对着空白的墙面深深鞠躬:“对不起总监,这个方案我重做,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他职业生涯唯一一次被全盘否定的提案汇报现场。
纪时顿时僵在原地。
她似乎也被情绪感染,恍惚间回到多年前那个下午……茶水间里,第一次使用虚拟咖啡机……
没来得及反应。
咖啡机发出一声闷响,“叮”
完了。
出水口猛地喷出一道咖啡液,力道大得像喷水枪。
俞冰无意识地伸手去挡。
晚了。
咖啡残液喷射出来,深褐色的液体呈喷了她一身。从胸口到膝盖,全是星星点点的咖啡渍,滚烫的液体顺着布料往里渗。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几秒。
纪时整个人僵住了。
滚烫的咖啡液,飞溅在大腿上。
而身侧小组长的声音尖酸地适时响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简直高分低能,还是名校毕业生呢!真是……废物”。
“废物……”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脑袋,纪时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呆立在原地,浑身僵直。耳朵里只剩那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废物……没有价值的废物……”
那场一分钟五十二秒的羞辱,像刻进骨髓的程序代码,每天在纪时脑中循环播放数百遍。
但今天不一样。
整个部门的人,似乎同时陷入了创伤的回忆中。
纪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此时,所有人的个人通讯终端同时震动,推送了一条紧急新闻:
【云巅交易所突发重大技术故障!期货交易团队集体操作失误,疑与突发的某起“注意力劫持”案件有关,三分钟蒸发37亿信用点……旧港区首次出现大规模、集中性注意力劫持事件,事件爆发原因和详细情况仍在了解中……】
纪时的手指冰凉。
云巅交易所?站在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便可以清晰望见云巅交易所的塔尖,距离纪时的公司只隔了两个街区。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上的人群流动出现了奇怪的失控。
十字路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对着红绿灯不停磕头;咖啡店外,一个女白领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反复尖叫“我不配”。而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僵直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大厦的玻璃幕墙,眼泪汹涌而下,嘴唇无声而快速地开合,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幽灵激烈争辩。
他们好像和纪时一样,都是有过情绪创伤的人。现在正无意识地向C7大厦所在的位置聚集。
其他行人像绕过故障的车流,避开他们。
办公区的灯光开始频闪。
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从电梯口探出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神涣散,手里紧紧抓着一份被揉烂的离职证明。
“你也是吗?”他盯着纪时,声音嘶哑,“我也被劫持困住了……三年前的年终评审,他们说我毫无价值……”
他的出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电梯“叮咚”作响,陆续走出更多陌生人:眼圈浮肿的家庭妇女、不停搓洗双手的年轻程序员、喃喃自语“我不是废物”的销售经理……他们从附近街区的各个角落而来,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吸引到这里。
“这里……”最早来的格子衫男人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病态的安宁,“这里感觉……安全。”
他说得没错。纪时能感觉到,某种奇怪的“磁场”正在形成。
以她为中心,这片区域正在变成某种“低气压区”?所有人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记忆都被强行拖到眼前。而这些似乎不是幻觉,创伤记忆开始扭曲局部现实。
“我们……好像应该离开这里。”纪时对最近的同事说。
但那个同事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眼泪无声滑落,口里面喃喃自语,“说错了、说错了,贺词说错了名字”。纪时知道她在五年前的新人欢迎会上,因为紧张说错了对董事长的贺词,被全公司嘲笑。
纪时突然感觉,她走不掉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走不掉了。
消防警报突然炸响。
像无数次模拟过的火灾演习。走廊尽头的服务器机房冒出浓烟。原来,某个陷入“注意力劫持”的工程师,想到被质疑技术能力的瞬间,愤怒地踢翻了整个机柜,意外引发了电路起火。
浓烟迅速弥漫。
俞冰坐在前往旧港区的悬浮车厢中,闭目养神。头顶的灯光嗡鸣和车辆运行的轰隆声混在一起。
车厢晃动了一下,所有人同时向左歪。
下一秒,她颈后的汗毛陡然立起。
人群中原本稳定的注意力磁场,好像出现了异常波动。像平静湖面被看不见的石头击中,荡开混乱的涟漪。
俞冰猛地睁开眼。
车厢内一切如常。人们垂着头沉浸在通讯终端的信息中。
但俞冰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是“心渊”!——“理想城”庞大而精密的潜意识网络,在局部产生了异常!
绝大多数人对此毫无知觉,但俞冰这样的顶级深潜者,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
慌乱,正在蔓延。
“心渊”很像铁索连舟,将无数个体的潜意识以精妙的协议链接在一起,平时稳定和谐。但是,在概率低于千万分之零点零二的极端情形下,这种精神链接会显露出其脆弱的一面:
当其中一艘“舟”,因遭遇创伤或劫持时,震荡会沿着链接传导。若不及时隔离,会危及整个“理想城”。
俞冰清晰地感知到,不远处,旧港区那片区域所链接着的心渊,稳定状态正被一丝异常打破。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18点20分。
俞冰咽了口唾沫。
难道是纪时?她的注意力劫持提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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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注意力劫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