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时代,情绪是危险的奢侈品】
清晨的阳光笔直地穿过写字楼的玻璃窗,照在指示牌上,映着金光闪闪的“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九个大字。
俞冰安静地立在电梯旁,整了整衣领,走进去。
“来应聘的?”大叔挑起眉,用那种巡视领地猎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俞冰。
她一身洗旧的黑色牛仔裤、白T恤,素面朝天,头发利索地扎成马尾,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清水里捞出来。
应该是刚毕业就失业的大学生。
“是,来应聘保洁员的。”俞冰乖乖地点头应着。
大叔皮鞋擦得锃亮,翘着脚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周围进进出出的临时工,带着一种审视的苛刻。
听到俞冰的回应,他抬头瞅了一眼时钟,差五分钟早上九点,比约见时间九点半还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新来的临时工像是个靠谱的。
“你就负责一楼大厅和档案室吧”,大叔目光往墙角偏了偏,努努嘴,“工作服和工具都在那了,一会儿干活麻利点!”
墙边矮脚凳上放着几套干净的蓝灰色保洁服,旁边立着几个拖把和水桶。
“嗯”,俞冰短促地应了一声。在休息室换上工装,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紧了紧。
宽大的袖口被利落地卷到手肘上,露出小臂紧绷的线条。
俞冰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大厅里,拖着塑料水桶走,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大厅里,人声嘈杂。
工作人员瞥见保洁制服的俞冰走近,嫌恶地白了她一眼。
俞冰低着头,假装那些目光不存在,握着拖布擦起服务台。
直到那高跟鞋声笃笃笃地远了,她才慢慢直起腰,面无表情地把脏水拧进桶里,浑浊的水花溅到手背上,冰凉。
“这位小姐,麻烦帮我看看这个心理辅导应该去哪个房间?我是摩尔集团的。”
……
大厅里人来人往。
人流推搡着俞冰往前走。
她的目光略过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阿姨,十五六岁低头不语的少年——男人、女人,从这道门进来,又沉默着从另一道门走出去。
这些都是被标记为“情绪异常”的企业雇员。
他们被社会管理局勒令要求来接受“情绪辅导”。
在S时代,情绪是危险的奢侈品。
沉溺情绪会消耗珍稀的注意力资源,进而影响工作效率。
所以,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是危险且“不经济”的。无论悲伤、愤怒,甚至是快乐……
社会需要的是恒定可控的注意力资源。
因此,大型企业缴纳的“注意力资源税”中有一部分,专门被社会管理局划拨出来,建立了这类“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
目的是为被标记为“异常”的雇员提供“情绪辅导”服务,本质是维护社会这台精密机器的高效可持续运行。
不过,这跟俞冰关系不大,她只是来打零工,赚信用点的。
俞冰的眼睛紧盯着自己通讯终端上的“信用点余额”界面,时刻不敢放松,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口气就把数字再吹少了。
扣掉房租,她的信用点即将跌破“斩杀线”。
她还剩四十八小时补救时间。
俞冰没有固定工作,只能靠接这种按小时结算的零工赚取信用点,还有……偶尔那种特殊委托任务。
她仿佛能感受到荒野之地在朝她招手,信用点的沙漏已经开始了倒计时,48,47,46,……
“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的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映出俞冰此刻模糊的灰蓝色工装倒影。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咨询师在里面抽烟扯淡,声音顺着门缝飘过来。
“下个咨询者,”说话的男人四十出头,发际线退到头顶,剩下的几缕头发横跨地中海,被空调风吹得翘起来。他把烟叼进发黄的牙缝里,翻了下档案,眉头皱起来,“又是这种——啧,怎么说呢?脆皮年轻人,别人一句话,就要内耗三四天。”
“干这行就是什么人都能碰上,”旁边同伴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讥诮,“你说的是纪时吧……她的咨询档案都积了这么厚了”,左手拇指和中间在空气中夸张地上下比划一下,惹得男人大笑。
“不就是领导跟她开几句玩笑话嘛?”同伴夹着快烧尽的烟头,重重碾在一旁的消防门上,弹弹烟灰,“怎么还扯上职场霸凌了?”
“要我说,就是丑女多作怪”,男人在空气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活得真够累的……”
同伴点了一根新烟,深吸一口:“你这嘴是真损。”
男人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上心的事:“实话难听呗。”
“而且你猜怎么着?”男人弹了一下档案上的烟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刚做那个注意力测试,她别的指标全都一般般,就一个……”
他顿了顿。
“韧性值,高得离谱。”
同伴挑眉:“多离谱?”
“离谱到我以为机器坏了,又测了一遍,还是那个数。”男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盯着烟头的火星看了一瞬,语气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人怎么扛得住这个分?”
同伴夹着烟灰在门上碾了碾,无所谓地摇摇头:“得,反正没我什么事。你慢慢琢磨吧。”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男人捏着烟蒂狠嘬一口,“纪时再来几次,服务费就够我添辆新车了。”
“去你的”,两个人同时爆出一阵欢快的大笑。
俞冰垂着眼睛,安静地对着玻璃喷洒除雾清洁剂,刮板压玻璃上,从左上角开始到右下角,来回拖出干净的水痕,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反复重复几次,刮过的区域变得异常透明,清晰地倒映出身后走廊里的景象:
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年轻女孩儿,此刻正垂头坐在消防通道门口等候的椅子上。大厅里温度适宜,她突然裹紧了大衣,打了个寒颤。
烟味顺着消防门缝继续溜出来,咨询师的声音又在俞冰耳畔响起。
“……听说旧港区C9大厦,前天又着火了。” 男人的话含糊不清,“消防车去了三四辆,楼道里烧得黑黢黢的。”
“又着了?那可是第三次了?” 同伴接过话,烟头弹在铁楼梯上叮的一声,“说来也怪——三次起火,都没有人员伤亡。”
同伴愣了两秒:“一个都没有?”
“靠,别说了,听着瘆人。听说……”
“一个都没有。房间都是突然起火,”男人把烟掐灭,烟屁股捏在指头间来回碾,声音压下去,“火是从里往外烧的,一个空屋子里头往外烧火,连着烧了两回,一次比一次大。前天是第三回。”
同伴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地中海老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听在C9工作的老乡说,物业已经把那个房间封了。没人敢上去。好像有点邪性!”
话到这儿突然没了,安全门“哐当”一声被风带上。
一旁穿风衣的女孩儿站起身。
俞冰停下手里的活,桶里的水晃了一下,照明灯的光影碎在里面,惨白惨白的。
女孩裹紧了风衣,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里。
俞冰蹲在原地,指尖握紧了抹布,隐隐觉得不安。
消防通道的门开了。
地中海老男人走出来,看见蹲在地上收拾的俞冰,脚步顿了一下。
“地这么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皮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脏水溅上去。
俞冰站起来:“刚拖完,还没干。”
“哼”,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轻飘飘地从保洁服上划过去,没有任何停留,“下次注意点。”说完就转身走了。
经过俞冰的时候刻意捂着鼻子,像在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午休时间快到了,俞冰得尽快去把档案室打扫完。
档案室挨着走廊的另一头。
说是档案室,其实早被当成了半个杂物间。旧档案柜、过期杂志、几个装杂物的纸箱。
甚至,俞冰早上去看的时候,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从茶水间淘汰下来的旧烧水壶。
俞冰抹布拧干,直起腰的时候,身前一轻。
手摸向胸口挂坠。
不见了。
挂坠上的黄铜钥匙不见了。
俞冰在原地楞了几秒钟。
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略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脑子里将记忆高速旋转起来——
早上路过档案室,弯腰系鞋带,可能那一下滑脱了?
黄铜钥匙……
“不会有事的”,俞冰深呼一口气,又强调了一遍,似乎在宽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捡回来就好了……”
她把抹布丢进水桶,水花溅上裤脚都没有觉察。
去档案室的路,刚走到一半,好看的眉头陡然拧紧,下一秒,俞冰深吸一口气。
“什么味道?”
烟。空气中传来隐隐约约的烟味儿。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混着俞冰身上清洁剂的薄荷香。
很快,越来越浓,呛的、带着塑料烧焦的臭味。
七八个人,或者更多人,聚在不远处的档案室门口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响,很快隔着走廊炸开。
“着火了!”
“着火了!档案室着火了!”
人群闻言四散逃开。
“快跑啊!”有人撞翻了东西,“哗啦”一声脆响,不知道是盆栽还是壁画摔在地上。
女人在尖叫,有人在逃跑。浓烟从走廊尽头滚滚涌过来,炽热的火光在烟里跳动,像做鬼脸的恶魔。
应急灯啪地亮起来,惨白惨白的光打在浓烟上。
有人在背后推了俞冰一把:“发什么呆,快跑啊!”
俞冰被推了个踉跄。
不行,黄铜钥匙可能还在档案室……
她抿紧嘴唇,飞快地做了一个决定,逆着人流,往档案室方向跑。
越靠近档案室的温度越高。
档案室门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火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档案柜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扭动。
“黄铜钥匙!”俞冰小小地惊呼一声。
钥匙安安静静躺在档案室门口的地砖缝里,黄铜旧得发暗,沾着灰,太不起眼,不值得来来往往的人群弯腰捡起。
她一把抓起来,攥进掌心。
浓烟中有个清瘦的影子静静站在走廊尽头,俞冰脱口而出,“谁在那?!”
那个纤细的身影闻声,颤了一下,飞快地转身,像一滴水丝滑地融入河里,眨眼就不见了。
俞冰往前追了几步,身后的门口却传来微弱的声响。
有人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贴着档案室紧闭的门口传来,在“噼啪爆裂”的火声中,几乎为不可闻。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命啊!”
是那个地中海老男人的声音。
俞冰摸了一下门板——烫手。
她将黄铜钥匙塞进拉链口袋,后退几步,抬起右脚,猛地踹过去。
一脚。再一脚。
纹丝不动。
卡住门的是堆在门口的杂物,从里面塌了,把门堵死了。
俞冰抄起墙角用完的灭火器,对着门把手猛砸了四五下。
把手变形了,门开了一条缝。她把手伸进去,用尽全力推开那些杂物,终于清出了一条够人侧身通过的缝。
再用力砸下去,门锁弹开,一股热浪瞬间将俞冰往后推了几步,烟和火苗铆足了劲儿涌上来,像在门后蛰伏了许久的野兽,朝着俞冰扑过来。
俞冰呛得弯下腰咳嗽,眼泪涌出来。
下一秒,她低头冲了进去。
地中海老男人被拽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泪,头发乱成一团,脚上的鞋子只剩一只。
他抓着俞冰的保洁外套,浑身发抖。
俞冰无奈架着他往外走。
余光扫了一眼里面。
角落里刻意堆积的易燃物品,一目了然。
有人纵火。
“咳咳咳”,男人弯腰呛咳,喘着粗气解释道,“我进来放一份文件,开着门,转身的功夫,就突然起火了”。
恰巧,门口堆放的杂物塌了,把他锁在里面。
档案室的火很快被扑灭,没有蔓延到其他房间。烧掉的主要是档案柜里的一些档案和文件。
没有人员伤亡。
地中海老男人盖着毯子坐在地上,嗓子还哑着,攥紧俞冰的手不放松:“小姑娘,今天多亏你!临时工别干了,我给你安排个正经活儿。”
俞冰抽出手,擦着手背上的灰。
“这样,你把身份信息给我,我打个招呼录到系统里就成。”
俞冰的手指停了一瞬,把湿纸巾团成团,“不用了”,飞速转身离开。
离开前,俞冰抬起头,看见了警戒线外面的风衣女孩儿,她和好奇的围观人群站在一起。
她也在看俞冰。
两个人的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女孩儿撩起耳边的碎发,垂下头,错开目光。
大厅很快恢复平静,一切照旧。
因为火灾,俞冰今天的保洁工作量翻倍。她快速清理完档案室后,提着水桶,头也不回地往下一个清理区移动。
排队等待情绪辅导的患者依然人山人海。
人群拥挤的咨询室门口,“请A0312号,纪时,到3号窗口就诊。”冰冷的智能AI拖长了尾音在叫号。
俞冰手上动作停住了。慢慢转过头,目光从人群里一一筛过去,最后定在一个刚刚起身的人身上,是那个风衣女孩儿。
她就是纪时?
女孩刚站起身,导诊的服务小姐姐便眼疾手快领着一个人先进去了,然后扭头提醒,“你还得稍等下,这边有复诊的,排在你前面。”
“可是排到我的号码了,”纪时轻声询问,却被导诊厉声反驳道,“负责你的王咨询师去卫生间了,还没回来!排到你的时候,咨询师会喊你。坐下等会!”
导诊斜着眼瞥她,嘴角挂着轻慢的不屑,眼神却闪躲着飘了飘。
下一秒,纪时听见里面传来低声赔笑:“王老师,这是院长的大舅哥,请您给优先看看。”
话音未落,那人便被客客气气领进诊室,堂而皇之插在了纪时前面。
纪时顿了顿,退后几步要坐回去,身子还没站稳,身后有人侧身挤过,一只大脚落下来,猛地踩在她的鞋面上。
白得发亮的鞋面上,立刻压出一块又脏又深的印子。
俞冰看得到清清楚楚,纪时整个人猛地一僵,脚尖瞬间跳起来,猛猛往回缩。
俞冰的目光落在那道碾过的黑印上,自己的脚趾都跟着抽了一下。
“十指连心,应该很疼吧?”
俞冰眯起眼睛,目光在女孩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划了条线。从三号厅穿过去,再绕过走廊,她几步就能截停男人。
只要女孩儿喊起来,她能冲过去帮忙。拖把杆横过来,就能顶住男人的胸口,把人钉在原地。
可是,纪时只讷讷冲着那个背影嘀咕了句,“你踩到我了。”
她音量不高,开口时声音还算正常,只是话到一半,尾音就不自觉地往下掉,没有半点锋芒,更像是本能地逃避冲突,最后又重复了一道:“你、踩到我了。”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一瞬间,俞冰浑身紧绷的劲儿骤然松了大半,那股要替人出头的火气,“唰”地就泄了。
附近几个人齐齐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盯着引起骚乱的纪时,上下打量着。
“刚才是那个人……”她的脸不受控制的腾一下就热了。
一个全程见证的阿姨弯腰看她的鞋,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谢谢。”嘴巴比脑子快,纪时还没反应过来,“谢谢”两个字已经滑出去了,跟往常一样,像呼吸一样自然。
脚趾还在鞋里疼得发胀,但纪时已经退回门口的长凳,坐了下去。
她摸出纸巾,对着鞋印一下一下擦。
一遍。
顿了顿,第二遍。
再停一瞬,再擦第三遍。
动作停了,却没挪开眼。
隔几秒,纪时的头就往下低一次,目光死死钉在那道擦不净的印子上。
俞冰清楚地瞧见,纪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冷的沉郁,只一瞬,又被她强行按回温顺的表情下。
快得像是错觉。
俞冰抬眼看去,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临近中午,俞冰打扫完大厅,左手抬着水桶,右手拎着拖布,往卫生间走。
推开门,纪时正巧站在洗手台前。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六七岁,背脊挺直,微微低着头,两侧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水流声中混杂着她极力抑制的抽噎声。
她手上捏着湿透的纸巾,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将移位的拟态眼镜轻轻拖拽回眼球上。镜中露出一张青涩却难掩疲惫的脸,粉底在眼角处被晕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陈旧痘印。
头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弧度,但发梢处有些毛躁。身上那件大衣的剪裁利落,质地也厚实,但若凑近细看,袖口、手肘内侧还有臀部位置已磨出一层不太显眼的细密毛球。
听见门响的瞬间,纪时动作猛地一顿,飞快抽了张干净纸巾,俯身将洗漱台上一团团纸巾小心翼翼地拢起,扔进垃圾桶中。
“纪时学生时代肯定是个三好学生”,俞冰暗暗吐槽。
纪时补妆的背包敞着口,边缘的皮质已有细微磨损,内衬印着“过季循环站积分换购”的不显眼标识,包里露出旧型号的个人通讯终端设备,旁边是一把最基础的备用电子门匙卡,似乎是个社会福利公寓的编号。
俞冰走到相邻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她没有看对方,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清晰而平淡:
“你信用点很低吗?”
纪时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俞冰,眼眶里还噙着泪水:“嗯?”
俞冰关掉水流,抽了张纸,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镜中人重新补好口红的上。
“你的韧性和对于痛苦的耐受力”,俞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评价还是陈述,“超过我认识的所有人。”
纪时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如果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叫俞冰。”俞冰说罢转身离开,她其实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瞧见这个女孩,隐隐有种不安。
离开心理疏导站,俞冰走出大楼。
街上的人群像蚁群沉默的移动着,拟态眼镜会帮助主人规划好路线,甚至有选择地屏蔽一切无关事情。
碰撞、交谈乃至意外的对视,在这个时代都意味着宝贵的注意力资源被无意义地耗散。
因此,避免任何非计划内的接触,不仅是S时代默认的礼仪,更是一种关乎生存资源管理的本能。
当那个裹着深色围巾、步履明显与周遭节奏不同的女人迎面撞上来时,俞冰愣了一下。
“抱歉,你没事吧?”对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不清晰,甚至有些含糊。
擦肩而过的撞击很轻,却极不寻常。这意味着她们的“拟态眼镜”,在那一瞬间同时故障了零点几秒,以至于没能预判并避开彼此。
还有一种可能,至少其中有一个人是故意的。
“没关系”,俞冰觉得有点意思,唇角弯起来,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捕捉到一张被围巾半掩的脸。眼神……有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熟悉,像在记忆的边缘擦过,却抓不住确切的证据。
是谁?好像在哪见过?
似曾相识,却不完全一样的感觉。
“我们是不是见过?”俞冰眯起眼睛,女人的头摇成拨浪鼓,脚下一退再退,嘴唇紧闭成一条缝,不再出声。
女人微微敞开的衣襟里,不经意地露出一角内搭的毛衣。那是一种透亮而干净的克莱因蓝,漂亮得像是刚从北极冰川上切下下来,突兀地出现四周大部分人是黑白灰的世界里,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颜色。
女人匆忙整理着衣服,耳尖上一副小巧的银色素圈耳环在发丝间微微闪烁。围巾边缘别着一枚复古发卡,设计繁复,恰好衬得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发卡上镶嵌着仿蓝色钻石,亮闪闪的,纯粹为了好看,看不出任何实际用途。
在这个普通人的衣服纹理都追求最低视觉干扰的时代,任何非功能性、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配饰,都意味着主人主动选择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浪费在了毫无产出回报的自我取悦上。
太奢侈了。
下一瞬,对方已迅速拉好外衣,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系统误判。
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俞冰裹紧,她一个人打扫了将近200平的大厅,当回到那间蜂巢大厦里不足三十平米的福利房时,人已经累瘫了。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俞冰连灯都没开,踉跄着扑倒在床上,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衣物来不及脱,便把脸埋进被褥里,沉重的眼皮再撑不住。
她甚至没力气查看个人终端信息,就彻底睡死过去。
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嗡嗡嗡”,俞冰猛地被一阵尖锐的铃声唤醒。眼还没完全睁开,眼前一片模糊,通讯终端震动的频率催得人心慌、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蛄蛹着翻过身,胳膊一撑,右手啪地拍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摸到通讯终端冰凉的边角,攥住它缩回被窝里
屏幕冰冷的蓝光刺入瞳孔。
账户紧急预警信息x 24。
每一条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根据您本季度福利房合约,明日08:00将自动扣除季度租金:3600信用点。扣除后,您的账户余额预计为:-29信用点。您的信用状态将被标记为“低于区域斩杀线”,相应权益限制将于72小时内逐步生效。建议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不可能!”俞冰声音有些发颤。她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上半身猛地弹起来,眼皮biu地撑开,睡意“刷”地褪干净了。
虽然昨天购买了注意力营养剂耗费了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但是在疏导站的零工工资应该刚好能覆盖缺口,甚至还可以超过斩杀线几十点,她反复计算过。
绝对不会错!
手指滑过屏幕,调出账户明细。
入账记录里,疏导站的工时费确实到账了,但……旁边紧跟着一条刺目的附注:
款项说明:依据《工作服务质量反馈即时扣罚条例》,您于昨日的工作已被服务对象投诉。经系统裁定,扣罚本单收益的30%作为绩效惩罚。详情见投诉记录。
投诉记录只有一行冰冷的概括:
投诉理由:提供超出合约范围的非必要注意力交互,并对服务对象进行不当的、带有主观评判性质的言语干涉。(归类:多管闲事/教育客户)
啊?难道是那个风衣女孩儿?
那个在卫生间里哭泣的纪时?
一股近乎荒谬的冷意猛地窜上俞冰的胸口,她不过是觉察到了……
算了,俞冰一把关掉屏幕,把个人通讯终端丢到一旁,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继续昏睡过去,直到被信用点跌破斩杀线,然后被社会福利官拖走得了。
她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缩进去,连头顶都埋住了。只是手无意间探入自己外衣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陌生的、边缘光滑的硬质卡片。
那是一张设计极其简洁的白色卡片,正中印着一行小字:
注意力劫持事件——紧急处置预约凭证
被劫持人:纪时
时间:3月28日 18:30
地点:第四象限,旧港区,C-7大厦。
3月28日?那不就是今天晚上。
自己什么时候接了这个订单?
俞冰划开个人通讯终端,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心渊”APP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界面是极其简朴的灰黑色调,只有寥寥几个分区。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圆点静静亮着。
点开消息列表。最新一条邀请来自一个默认乱码ID,标题是空白的。点进去,内容是一份电子版的预约凭证,内容与那张白色卡片完全一致。
俞冰重新打量着纸制预约凭证,发现卡片底部,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的字迹,墨迹很新——“请求你,救救她。”
俞冰盯着那行字。卡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女子香气,甜而暖,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阳光晒过毛线的味道。
她想起了那抹突兀的克莱因蓝色。
距离今晚18:30,还有不到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