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猎人 第21章 档案馆

俞冰强忍着炸裂的头痛，进入自己的茧房内部。

此刻她站在自己的茧房——那座巨大的白色镜面房间中央，抬头往上看时，高高的天花板像一层惨白不透光的塑料膜，仿佛旧人类时代培养植物的保温大棚，把渺小的俞冰严严实实地罩在底下。

俞冰今天穿了件软糯的白色外套，某一刻她站在茧房中有种莫名的错觉，感觉自己像是一颗大棚里会说话的“奶油草莓”。

像很久之前被谁埋在这里，等待结出最后甘甜的果子，再被卖出个好价钱一口吃掉。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突然对之前吃掉的奶油草莓感到一股由衷的愧疚。

视线沿着四周墙壁扫视一圈，绕回入门的位置，而后驻足停下。俞冰轻轻闭上眼睛，调动自己发散的注意力意识去感受周遭万事万物的存在。

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心渊”档案馆！

只有通过档案馆才能查阅到李敏的茧房位置，再查看她生前有没有留下有线索的注意力片断。

既然“心渊”档案馆是按照标签对所有人进行分类和定位，那么每个茧房都有被档案馆人工标记过的痕迹，而俞冰身为猎人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所有的细微痕迹，顺着轨迹逆向回溯，追查一切的源头。

哦吼，档案馆要小心了，别被俞冰抓到痕迹。

俞冰阖着眼，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很快，她的注意力捕捉到一缕极细微的痕迹，不同寻常，带着明显属于人工或者AI调整过的规范印记。

那痕迹很慌。

刚被俞冰的注意力触碰，立刻就往远处逃，像尾受惊的小热带鱼，慌不择路，拼命往能藏身的缝隙里钻。

俞冰笑了，不紧不慢地跟上它逃窜的方向。它越害怕越挣扎，留下的痕迹就越多、越清晰。

最后被逼到无处可退，痕迹认命似地在俞冰的注意力意识里轻轻一颤，被她稳稳抓住。

俞冰一把扽住它，指尖像捏住一根绷紧的细线，顺着扯过来，整个茧房都跟着微微一颤。

下一秒，俞冰倏忽抬头，紧闭的双眼似是能看穿眼前的白房子，落在遥远的前方，挑眉一笑。

那笑容猝不及防，带着从心底涌上来的明媚少女气息，把连日里所有疲倦和紧绷都撕碎，像骤然破开云层的太阳。

语调轻快明朗，笑意从声音里溢出来，“我抓到你了。”

瞬间，俞冰感觉注意力意识不受控地往上浮，身体成了无关紧要的载体，周遭的声音、光线快速褪去，被一股轻飘飘的失重感裹住，然后又归于平静。

下一秒，俞冰缓缓睁开眼，从模糊中一点点看清眼前的世界。

最后眼神定在面前那排档案箱上，像是早就知道它们在那里。

俞冰的白房子茧房不见了，这里没有半个人影，巨大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像瀑布流动，人形机器人的自动机械臂精准操纵着各类信息，一切都在静默中有序运转，这里仿佛一座无人值守的信息中枢。

这里应该就是“心渊”的档案馆了。

它足有7、8个足球场那么大。

俞冰站在巨大的穹顶之下，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档案矩阵数据。

档案馆的四周墙壁是虚拟的拼接大屏幕，空间是弱重力场，数以万计的信息存储晶体悬浮在空中，层层叠叠，从地面直堆积到穹顶，排布规整、密而不乱。

一条条信息流被自动归类、校准、更新，旧的沉入深处，新的浮上来。

俞冰站在其中，渺小的像是库房中的一粒灰。

“晚上好。”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音色甜美温柔，咬字清晰，俞冰的脊背不禁窜起一阵莫名恐惧的恶寒。

“你是谁？”她仰头询问。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黄铜钥匙。

社会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不，社会管理局的巡查人员不会这么客气。

“我是档案馆的管理员，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那声音继续响起来，客气又礼貌，“您要查找哪些资料？需要调阅人员档案，还是定位茧房信息？”

俞冰没有回答。

她在下意识地寻找对方的眼睛。人类对话习惯眼神相触，眼神是情绪表达的窗口。但对方没有。穹顶和周围屏幕光滑如镜，俞冰没找到任何能够藏身之处。

但来自对方的注视却无处不在。

她能感觉到。

“你不是人类？”俞冰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你是人工智能？”

“呵呵，感谢您对我拟人化能力的认可”，AI的应答声带着点温柔，语调轻快，像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老师，“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俞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想找关于……某个人的茧房坐标。”

极短暂的静默。它在理解和分析俞冰的意图，然后把计算机指令再还原成人类语言，清晰地传达出来。

“相关资料都归档在中控台。”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甜美，只是这次俞冰听清楚了背后冰冷的机械感，“根据您可以前往B-17号房间，通过中控台输入筛选信息，从而调阅具体某个人的茧房坐标。需要为您导航至17号房间吗？”

“不需要了，谢谢。”俞冰摇摇头。然后意识到AI可能“看”不懂她的动作，于是快速回答道：“不用。”

“好的，”AI的声音带着笑意，“祝您此次行程愉快。”

俞冰的心脏狂跳起来，中控台——那里有她要的答案，李敏的茧房坐标。

顺着路标爬上二楼，B-17号房间很容易就找到了。

俞冰推门进去，眼前的档案陈列得井井有条，每一处都清晰利落，简直能治愈一切强迫症。

中控台是一台嵌在地面、体积庞大的重型旧式主机，外壳是合金的，线条硬朗厚重。

正前方悬着一块宽屏的高清触控屏，后方连接着密集的数据接口，机身侧面嵌着淡蓝色状态指示灯，随着指令微微闪动。

俞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很快便洞悉了它的运算逻辑。指尖在界面流畅滑动。动作要快，不能被“心渊”的官方旷工发现。

档案馆的中控系统以标签作为检索逻辑，每个人都被标记了成千上万个标签，作为生物标识的关键依据。

俞冰需要提供她所能知道的李敏标签信息，提供的标签越多、越准确，越具体，档案馆反馈的茧房定位便越精准。

进入检索界面，屏幕上显示“姓名”二字，后面跟着一个闪烁的竖线光标。俞冰在“姓名”后面输入了“李敏”，光标随即跳到下一行的“性别”后面，继续闪烁。

姓名：李敏

性别：女。

工作单位：社会管理局。

生育状态：单身、育有一女。

性格特征：聪颖骄傲

……

填到健康情况的时候，俞冰顿了顿，拖拽光标选中状态——“已死亡”。

俞冰一路填列并筛选下来，系统缩小范围后仍显示出上千个匹配结果。

人类总欺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其实绝大多数人都套上了时代的流水线模板，有着相似的名字，重复过着差不多的人生。

如果在档案馆尝试搜索“有创伤的原生家庭”、“敏感要强的青春时代”、“仕途不顺的中年时期”，到最后“苟延残喘的晚年”这种标签，大数据会抓取到成百上千万个个体。

人类，除了思想，本质上根本没什么真正的特别。

俞冰继续完善搜索标签。

筛选到最后，逐个排除掉不符合的选项，俞冰得到了一个大致范围的地址——心渊·新人类纪元·第七十九区 | S:23772.87……

新人类纪元和第七十九区代表着李敏存在的时间刻度。

S代表空间坐标，后面出现的一排数字就是俞冰要找的李敏茧房在“心渊”中的三维坐标。

屏幕的蓝光里，只有服务器不知疲倦运行发出的低沉嗡鸣，伴随着偶尔“滴”的一声数据响应，像是这座档案馆的呼吸。

李敏的茧房坐标数据在大屏幕上一个一个缓慢跳出，俞冰屏息凝神盯着眼前屏幕，等待最后几位数据。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满室寂静，人类的声音突兀地闯入这片原本只有机器低鸣的库房。

一个低沉威严、带有呼吸感的中年男声从俞冰身后响起，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出来！谁在那里？”

俞冰心头猛地一紧，血液瞬间涌向头顶。

她咬紧了牙关藏在一排架子后，太阳穴上的血管砰砰直跳，每一个次靠近的脚步声都像铁锤敲击在俞冰此刻脆弱的神经上。

好像是来巡查的社会管理局工作人员。

俞冰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快了，就差最后一位数字。她在心底疯狂默数。

“第一次警告！”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一秒，屏幕上的坐标数字终于完整呈现——心渊·新人类纪元·第七十九区 | S:23772.87230。

当最后一个字符闪烁跳出，屏幕像是完成使命般，浮现出一个冰冷的提示：OVER。

俞冰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激光枪校准的嗡鸣，以及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子弹被推进枪膛。

“第二次警告。”那人说。

俞冰猛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缩进身旁的货架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架，连心跳都恨不得临时按下暂停键。

手电筒的光柱从架缝间扫过，巡查员就在咫尺之外逡巡。

俞冰像一尊冰雕，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