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一时寂静。谁都没有开口。只剩下风声簌簌。
风把头发吹到嘴角边,俞冰没伸手拨开。
远处,缩小到连成一片的工业厂房好像蹲在地平线上的机械巨兽,从鼻腔里吐出白色的蒸汽。
城市里的工业轰鸣好像从地底传上来,永不疲倦,永不停歇。
整个城市像一台上了发条的脑钟,每个人都像每一枚齿轮,卡在自己的位置上拼命旋转。
俞冰低头盯着纪时手腕上那圈闪着光的监测手环——这也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吗?
风灌进领口,俞冰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
空掉的易拉罐滚动起来,发出“乌啦啦”的空响,像是叹息。
俞冰仰起头,抖了抖手腕,有几滴啤酒顺着下巴流下来。她将空罐捏扁,精准地扔进几步外一个锈蚀的铁皮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酒精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
每次完成深潜任务后,俞冰的心底都会空落落的发慌,还有脑袋,总是难以自控的疼,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人拿缝衣针一下一下地刺在神经上。
酒精是俞冰最好的麻痹方式。
头又开始疼了。
她习惯性地用手指按住两边,用力压下去,压到觉得太阳穴的骨头都快凹进去了,那疼才肯稍微消停一会儿。
俞冰看着纪时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仿佛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负担。
醉眼朦胧中,俞冰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状若无意地转头看向纪时,随口问道,“所以,你是怎么预计到心渊危机?还主动找到我接单的?”
俞冰声调温和,因为醉酒而眯起的眼睛里带着着清浅的笑意,只是目光沉沉。
“我?!”纪时那双总是带着点无辜的杏眼睁得大大地,唇瓣微启:“什么?我……没有啊。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ABC大厦……而且,我当时才知道你就是深潜猎人。”
纪时的否认太过自然,以至于俞冰准备好的诘问瞬间卡住。
俞冰眉头蹙起,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那天的克莱因蓝毛衣不是你?”
“我……”话音未落,纪时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辩解的话已经顶到了舌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就顿住了。
俞冰皱起眉头。
突然,纪时猛地倒了下去。身体一瘫,陷进身后破旧塌陷的沙发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发条玩偶突然没电了。
“纪时!?”俞冰眯了眯眼睛,蹲下喊她的名字,“纪时?”
声音越来越急。可纪时却没有一点反应。
俞冰的心猛往下沉。
纪时长长的睫毛下垂着,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困倦中。
俞冰指尖抵在纪时鼻下探了探,呼吸还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只是睡着了?!
俞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体没理由的打了个寒颤。
深潜猎人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后脊泛起细微凉意。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俞冰忽然站起来,警惕地退开半步距离。
“什么人?!”
纪时身侧的光影突兀地晃动了一下。
转瞬即逝的画面波动,极其微弱,很难被肉眼捕捉。
俞冰目光紧盯着眼前的景象,右手握住胸前的黄铜钥匙,就在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看花眼的时候。
一个身影几乎是“晕染”出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昏睡的纪时身侧。
来人围着一条深色的、质感很高级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安游移的眼睛。
眼神像是小鹿湿漉漉的。
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你是谁?!”
在女人试图后退或开口之前,俞冰的动作更快,她已经扯掉了对方围巾。围巾被扯落的瞬间,俞冰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她之前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但是并不十分完全。
围巾之下,是张与纪时一模一样的脸。
连眼角那颗小痣都别无二致。
只是围巾下露出的眼睛在夜色里像盛满月光的清泉,清澈明亮。眼神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
不像纪时的眼神,充满了班味儿。
俞冰瞳孔微颤,强压下震惊,低声问道:“你是……平行宇宙的纪时?”
她和纪时同时出现时,那种影像的卡顿感,像宇宙的技术故障,像两个相互交错重叠的现实在争夺同一个轨道。
带着围巾的女人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她出现的影像依然有细微的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卡顿。
女人犹豫间还是主动迈上前一步,带着善意主动招呼,“俞冰,你好……我是纪时,或者说……是来自平行世界的纪时B。”
“很抱歉,是我将你卷进这桩注意力劫持案件,打扰了你本该宁静的生活……”
“那倒也没有……”俞冰想了想,她的生活原本也不宁静。
纪时B噎了一下,“我没办法了,只能求求你救救她,救救……这个世界的我自己。”
平行宇宙纪时B的目光落在此刻昏迷的本体上,漂亮的黑色眼睛里盛满星星点点的悲哀。
“注意力劫持是因为……她太疼了……太疼了……”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纪时B话音停顿的瞬间,影像闪过一丝卡顿。
“她病态地执着于五年前那个被霸凌却没有反击的时刻,这种执念强大到,生生撕开了一扇‘门’,让她与平行宇宙的我,产生了量子纠缠。”
“她不只是经历了注意力劫持”,纪时B声音哽咽,“纪时因为现实的痛苦,每天都在无意识地想象着另一种生活……想象即观测,会产生纠缠……”
“她注意力观测的能量太过强烈,我……就是被她的执念从平行宇宙拉过来的幻影。”
纪时B的影像晃动得明显了一些,“雨天的灰衣人是我……我以为寻求像你这样的深潜猎人帮助,或许能打破她的注意力劫持,救下她……但我错了。只要她还日复一日地幻想另一种人生,这个痛苦就不会凭空消失,注意力劫持也不会停止……我无法自行离去,她也无法解脱。”
俞冰的呼吸微微屏住,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形成了冰冷而自洽的逻辑闭环。像是散了一地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起来。
原来如此……
俞冰的目光望向远处,绚烂的霓虹灯汇成一片盛大的光河。
“叮~当~。”当十点的钟声敲响时,全息广告投影遵照S时代严格的注意力保护条例,在各个区域依次熄灭。
楼下社会管理局的车辆正在沿街巡逻,云巅大厦的六十六层指示塔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俞冰有点胃疼,或许是刚刚的酒精刺激引发的痉挛,她张了张嘴,还没找到任何词语表达此刻的不安。
只听见“咯啦”一声。
一声轻微的护栏晃动声响从她们身侧传来。
两人猝然转头。
纪时的右手紧抓住身前锈蚀的防护栏,指节因用力而变形。就在她摇晃着站稳的同一瞬,俞冰身侧纪时B的身影,出现了某种诡异的强制同步。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短暂重叠、又快速分离。
嗤!
一声钝响,被风声吞没大半。
平行纪时B脸上的惊愕甚至多过痛苦,她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半根废弃钢管,再看向纪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最后一次交汇。她似乎想说什么,关于自己,关于两个人,但她只是张了张嘴,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纪时松开手,任由那截染血的废弃钢管留在平行纪时身上。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看向已经措不及防僵住的俞冰。
晚风吹过,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俞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声声仿佛要从嘴巴跳出来。
仿佛有人在攥着她的心脏,随时可以捏爆它。
巨大的窒息感袭来,俞冰找不到能够形容此刻心情的准确的词语,
恐惧感比在“心渊”中面对生生不息的注意力劫持囊泡时更甚,因为“心渊”不过是个系统,是系统就会有规则,有规则就会有应对程序和解决办法,但是……你永远也猜不透人心的想法。
人心瞬息万变,毫无规则而言。
纪时,再见,我们还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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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另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