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议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很不满意,但还是选择履行自己的承诺。宴会请帖是谢修白天向母亲软磨硬泡求来的,说是自己找了个女伴,还是同学。谢母不疑有他,又从周夫人那里要了一个小辈名额。通行证被签发到沈轻的通讯器上,紧接着便是谢议的当面“审问”。
“你喜欢卷入漩涡的感觉吗,沈轻?”
男人身上卷着浴袍,懒懒靠在沙发上,满脸倦意,但还是支着脑袋等沈轻解释。
谢议不会明白那种甜蜜的冲动,当信息素一缠上她的神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完了。沈轻安静地和耷拉着眉眼的谢议对视了一会儿,久到她觉得这辈子谢议都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眼色,才愣愣道:“你难道没有预计到信息素对我的影响?我一嗅到那香味,满脑子都是江薿,满脑子。”
中心城匹配中心每年的高契合度匹配率仅6%,匹配成功者的确表现出对伴侣十分强烈的依恋感,但更多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而非生理上绝对吸引。谢议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沈轻迷上了江薿的漂亮外表,还是二人契合度已然达到信息素一对一的罕见程度。但无论前者后者,都不是他放任沈轻继续深陷的理由。
“江家没有那么简单,今晚的宴会是周夫人组织——江周分姓不分家,这个你知道?”谢议神色不明,惨白的灯光罩在他们上方,他在看地上沈轻斜斜的人影。
江周不分家,她小时候就从大人悄悄话里听到过。江生女,则姓周;周生男,则姓江。
“周夫人,是江薿母亲?”沈轻猜道。
谢议抬眼瞧她,幽幽道:“江生女,周生男,无论母方是否是江周子,都保证了江家、周家觉醒者基因的稳定遗传。”而所有关于这一稳定遗传方式的研究都被禁止。
“中心城重血统,江、周树在上面两百年,后代无一不是高等级觉醒者,绝不会允许子嗣冒险。你的觉醒者片段不仅零星,还有缺陷。”说到这里,谢议半阖上眼,进一步道:“你招惹江薿,就是在他们头上犯禁。”
“我希望你能谨慎对待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花洒里的热水淅淅沥沥砸在沈轻难得轻松的身上,她沉浸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正积蓄的力量——她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思绪翻转更加迅疾。
但她还是没有精神力共振,谢议又做过一次检测。
没人知道沈轻那双能看见精神力的眼睛。沈轻见谢议有所疑惑,也没动告诉他的心思。
“哗——”浴室的隔门自动滑开,沈轻赤脚在镜前换上一条暗蓝修身长裙,裁剪优雅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轮廓清雅,双眉不粗不细、不浓不淡,神采飞扬的黑眸掩在卷翘睫羽下,黯若雾霭。沈轻索性将一贯束起的及肩长发披散,细细梳理好才走了出去。
虽然浴室本身做好了干湿分离,但除不掉沈轻身上的热汽。谢议靠在自己休息室的沙发上假寐,等沈轻收拾好一起赴宴。
“你就这样披着头发?”谢议看着她问得古怪,沈轻不自在地耸了耸肩。男人让她换上鞋,闷不做声翻起了通讯,女人潮湿的发梢在粉嫩的肌肤与蓝色礼服间染开薄薄一层水色,热气裹着他熟悉的淡香朝冷空气漫来,谢议低头皱了皱眉。
他将一只典雅的黑丝绒礼盒递给她,里面是一条相称的蓝宝石项链,细碎钻石环上沈轻细白的脖颈,整个人颜色焕发许多,谢议这才眉目一松,自顾自道:
“看起来好多了。”
沈轻本以为他半路停车是要同人交接工作上的事情,再不济也可能是碰到熟人,结果是给她找了个搭配的链子。她挑眉掂了掂被取下的项圈,突然想到了个绝妙的“好主意”:
“谢议,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我把项圈改成会电击的?”
谢议听了沈轻这话眉心一跳,沉声问:
“要电击做什么?”
“电我呀!只要我离江薿距离接近1米,就‘嗞——’”沈轻坐在旁边,说着拢住自己裸露的双臂,颤抖作起怪来。
谢议撇头看了眼便转回去,扶额思索片刻,最后答应了这个奇怪的请求。
“你别后悔就是。”
“不会不会!”沈轻舒心地摆手,当是解决了一心头大患。
穿过远山背景下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他们在晚霞寂落前抵达坐落在半山腰的周家庄园。这里风景极佳,俯瞰下去,一面是火烧般的金属世界,一面是连绵壮阔的河谷。他们沿小径穿过平坦的草坪,偶有两三人出现在幽暗隐蔽处,沈轻听到些暧昧声音,大步跟紧前面的谢议。
“前面是主楼,进去就不要瞎走动了……本就是给年轻人设的聚会,也不用太拘谨。”谢议身着得体短衫,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不像沈轻初次印象中瘦弱。他侧目看着脸颊显得绯红的沈轻。
小路两旁是修剪得不高不矮的灌木,夹道摆着昏黄景灯,沈轻抬头看他的眼球泛着冷色,湿热的一层阻隔了夜晚的寒气,谢议喉结动了动,转过头去。
沈轻并没有察觉出身旁的微妙,一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好奇地看向主楼旁边的玻璃花房,它有着高高的圆形穹顶,夜色下不复白日的绚烂。不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她想后边冒出的黑色尖塔就是钟楼。
草木香气在夏日夜晚里挥发得熏人,沈轻不得不开始想眼前别墅亮起灯的每一间房里,都有可能藏着个香喷喷的江薿。
“你在想什么?”谢议的语气有点冷。
他们已经来到门前,矮矮的米色砖墙外开着醉人的蓝玫瑰。沈轻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地曲起手指挠了挠脸颊,道:
“我在想,这里还挺浪漫,连喷泉都是成双成对的……”
此时在二楼卧房休息的江薿似有所感地走到窗前,他们都顺着女孩指着的方向看去——
银白色泉水如月光笼罩着中央的洁白雕塑,那是一对紧紧拥抱的年轻男女,衣着朴素简单,就像在路边随手一截的剪影。
江薿看到男人的身影几乎将女孩罩住:他抬起了右手,而女孩一动不动,任由嘴角被触碰。
“如果还是感到身体焦躁,不如进全息舱试试精神力训练。”谢议以为她的嘴角是被她自己咬破的,好心建议道,“这并不是个好习惯。”他收回一触即离的手。
“好。”沈轻讪讪一笑,总算是琢磨出点不对劲,先他半步朝里走去。谢议沉眼攥住方才伸出的那只手,跟上纤秀的身影。
江薿没有任何偷窥相关的不良癖好,但还是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内容却与他无关。
他知道沈轻是觉醒者,但按谢议一直对外的说法,以及提到的身体反应,沈轻更像是二次觉醒,而非停滞的未觉醒者。
而且自从观看完上午那场比赛,他脑中就不断盘桓着一个问题,亟待解答。
沈轻还记得那个红发灰西装,他身材高大强壮,面容英俊,看起来很靠谱,以至于沈轻傻傻跟着谢议走的时候心下迟疑。
但现在她暗自庆幸不已——
红发男人像开了屏的孔雀,他两手拥着一位黑裙女士的脸颊热烈啄吻着,而一旁见怪不怪的谢修则对着半遮住眼偷觑的沈轻道:
“咱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愿意跟他交往的女朋友。”说完凑近沈轻贴着她耳朵细细解释起来。
岑烨是个浪子,今年年初被家里长姐押着到匹配中心匹配契合度,结果最高只有60%左右,但按照匹配手册,50%以上的契合度便被建议结合。而这位女士,是在知道岑烨风流秉性后,仍答应交往的匹配者。
沈轻听完不由皱眉,并不赞同单纯以繁育子嗣为由牵起头的恋爱。“如果这位女士反而有高出许多契合度的匹配者呢?”她也咬耳朵问道。
“贺宁还真有。”谢修闷声笑了起来,沈轻耳麻地抬手揉了揉,缩了回去,但又想继续听,眼巴巴等着下文。
“82%的高匹配度,也算在那天公告上引起了围观。”谢议放下酒杯,在沈轻另一边慢慢道,“岑烨这回算是栽了。”
谢修这才收起嬉皮笑脸,为他的兄弟沉重道:“据说贺宁和那匹配者本来就是青梅竹马,和岑烨谈是想激对方一把。”想不到事情背后如此狗血,沈轻怕人听到,朝热情似火的两人看去。
“放心,这里保密性不错。”谢议手搭着靠背,突然盯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沈轻转头看向另一边,谢修挑眉学着他哥撑着下巴看她。
“你——”谢修嘴唇轻启,意味深长却不往下说。沈轻大概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
“江薿在二楼?”谢议瞥向早早便到的谢修问道。
“嗯哼。”
“你带她去吧。”
谢议带着空酒杯向隔栏外走去,沈轻则被谢修拉起来施施然去寻江薿。
“放松,今晚你是我女伴,我是你男伴。”沈轻挽着谢修胳膊步上金色旋梯。
楼下大厅是随音乐舞动的男女,而楼上则是另一种兴趣的社交地:一群人围住一块方形玻璃板,上面有自由组合的粒子变化不停,是星道战,沈轻小时候也喜欢玩。
谢修眼尖地看见坐在朱琛后面观战的江薿,他轻轻晃动两人交缠的胳膊,向沈轻使眼色问道:“来一把?”
你说能来就能来?沈轻几乎都忘了怎么玩了。她心里踟蹰,还是跟着谢修走近那伙人。
有心不在焉围观的人注意到谢修,见他带了个新女伴,扬眉问道:“谢修,你真行啊,介绍认识认识?”看着怪面生。
旁边人听了有的抬起头,有的不在意。江薿低着头,但显然听到这边动静,他轻声提醒入神的朱琛:“左边水多,不合适。”这是说他手里的异变种不适合走水路,他倒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江薿那么快发现地图的变化。
不对,这小子一般都放空去了,什么时候这么认真帮他?朱琛坐在地上疑惑回头,却被对面的声音勾了回去——
“去去去,孤陋寡闻了吧?最近训练这么认真啊,上哪儿闭关了?”
“王老二,你阴阳怪气什么?”
“哼,赶紧上网看看吧,晦气。”那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沈轻,说完便皱眉离开。
王老二被跟上楼的沈静挡住去路,他看了眼女人撇嘴要绕,却直接被她伸长的手臂拦住。
“你找茬?”王秋山将身体退开,不耐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