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的通讯器短暂发出受到干扰般的刺耳底噪,接着便传出瑟琳娜温柔清晰的声音:
“这里是19区警署总部通讯13A7号,林遥,沈轻,你们驾驶的悬浮车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请将伤员尽快送到最近的医疗站,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林遥操作着面板将航道重新抬回原本的巡察航道,“收到,正在定位东部医疗站,定位完成,预计三分钟内到达。”尽管警署那边接通了这辆车的监控器,但并不能准确判断锚索下吊着的三个伤员的情况,“我可不想吊着三具被烤焦的尸体游荡在城市上方。“林遥眼神镇定,身体紧绷,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动静,她这才转了转脖子看向沈轻。
“你在干什么?”余光中沈轻竟然在解开安全带。
“你们的行动很漂亮,全警署的人都在回放刚才千钧一发的英勇画面……将伤员送到东部医疗站后请继续巡察任务,我们已经派驻了三支小队接管接下来的东部巡察……“瑟琳的声音又继续传出,但变得无比模糊而低沉,简直到了锚索下传来的呻吟声她林遥都能听清的地步!
“我问你要干什么?!”林遥堪称粗暴地扯过沈轻手中已经解开的安全带,引得沈轻手中一阵刺剌疼。
操作面板上的蓝色灯光和不详的红色定位光打在沈轻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她无比认真地回答道:“林遥,我必须下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我需要去排查。”
女孩和沈轻幽暗的双眼对视着,她缓缓松开手中粗糙不平的安全带,左手快速伸出在操作面板上动作了几下。
“现在,下去,快。“又一条速降锚索弹了出来,沈轻点了点头,轻轻带过放在林遥肩上的手,打开车门将锚索扣在了自己身上。
“看准时机,虽然我不应该提醒一名巡察员,但,你沈轻还是不一样的!”
沈轻双手牢牢攥着绳索,双脚踩着车身,上半身已经仰躺在半空中,她看着迎面即将撞上的建筑物笑了笑。
“收到!”沈轻迅速下降,中途余光中还看到马季等人和她招了招手,这倒是让人松了口气。
“三,二,一!”
悬浮车平滑地在短短二十米内上升两米,沈轻迅速松开锚索,稳稳落在了一座民居的阳台上,房间里有个金毛犬先是呆愣地看着玻璃外的动静,和沈轻对上视线后便开始狗吠,她身子不禁一抖,立马顺着消防梯溜了下去。东南方向,那个庞大的精神触手仍诡异地停留在高空上……炸药事件一定与之有关系。
沈轻拔出电磁枪,一路行进在阴影中朝那个精神触手所在的地方赶去。
……截然相反的方向,19区西部商业区,径直向内逃窜的异变种轻车熟路地绕过监控网,它在拐过又一个拐角并穿过一个门洞后终于见到了其满心期盼的目的地。
那是一间深红漆刷的商铺,店牌的上的一串珍珠似蜿蜒的灯泡已经歇息,倒是店内仍洒下些许昏黄的光线——明净的橱窗里摆放着银灰色的人体模特,她们光滑的上半身身躯上戴着令人心醉的珍珠首饰,润泽的光华丝毫不输那坠在中间的璀璨宝石。
那灰绿而干燥的皮肤激动地凸出一阵阵鸡皮疙瘩似的密密麻麻的小球,异变种远远扒着墙皮,竟能从背影中看出几分近乡情怯似的窘态。
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地下的发电机,它明显更加烦躁了。
“呜——呜——”
远处驶来一辆警车,那好不容易踩上月光的□□似的脚弹簧似地收了回来,异变种皮上的小球丸瞬间变得尖锐,并肉眼可见地分泌出油腻透明的液体包裹住全身。它此刻有着人一样的谨慎态度,轻手轻脚地朝旁边小巷缩去,它看准了那里的一个井盖。
“送这么个小孩儿还要分出两个警官。”姚衡看着后视镜里熟睡过去的小女孩儿轻轻砸了咂嘴,用自己双腿当枕头的胡俐挑了挑眉,轻声反驳道:“这小孩儿监护人都联系不上,按正常流程办我们还缺人呢。”
“嗐……喏,到了。”姚衡将车稳稳停在乐珍首饰店门口,想到了什么,瘪嘴奇怪道,“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一个人是怎么跑到警署附近的,这隔了起码十公里了吧?““当然是有好心人带上了她。”紧急令一下,就近赶往公共大厅是正常之举,更何况这个小女孩儿一直嚷嚷着找不到妈妈。
“你是说那个流浪汉?他——”哪来的钱打车?
“这么好奇你回去接这个案子——如果还找不到她母亲的话。”说到后面,胡俐几乎是在说悄悄话,她轻轻抱起小女孩先行下了车。
姚衡耸了耸肩跟上,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叮铃”,一位老妇人披着黄灰格披肩走了出来。
“您好,我是警署总部的小胡,这是我同事小姚,我们电话里……”说到这里胡俐不确定地又朝首饰店黑洞洞的深处看了几眼,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轮廓摇摇摆摆地竖了起来,胡俐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姚衡挡在了前面。
老妇人耷拉着眼皮回头看了眼,随后神情明朗起来,笑着伸出手一掌拍了拍肉紧的姚衡横在腰前的小臂,“哈……是这样,我老婆子晚上睡不着,就跟着丫头一起在这儿等小娃回来,和你们联系的也是我女儿。”
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好像是从身后传来,姚衡一直保持沉稳的面庞趁机皱了起来,他回头问道:“什么声音?“
胡俐抱着林晚晚耸了耸肩,她可没注意到其他地方,眼看着电话里和她沟通过的秦绛这时迷迷糊糊走到了门口。
秦绛熬不住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现在揉清眼皮就和两名警官大眼瞪小眼,立马一激灵清醒过来,伸出双手拉过姚衡:“您好您好,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差点就耽误你们了。”
姚衡扯出自己的手,礼貌笑道:“没事,没耽误,刚好。”
“她妈妈你们找到了吗?”秦婆婆皱着眉头仰着脸担忧地问,身子凑得极近。
“没——”姚衡被胡俐怼到后面,胡俐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这时怀里的林晚晚哼咛了一声。
“噢,唉……”秦婆婆这时就收了势,低下头侧过身子,她抖着紧紧攥着披肩的手,对女儿说:“把晚晚接过来吧,让她好好睡,耽误警官们办事不好。”“胡警官。”
秦绛接过林晚晚,女孩儿几乎是要醒了过来,抬起头看了秦绛一眼,秦婆婆立马轻轻拍了拍晚晚让她继续睡,“嘶——”又是一道不知道哪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举着胳膊的胡俐这回注意到了。
“你听到了吗?”
姚衡艰难地动了动眉尾,狐疑道:“猫吧……”
“这附近是有散养猫,绝过育的。”秦绛轻声道。
胡俐没有多疑,点了点头让秦绛她们进了屋,她检查好门确实锁好后,便带着姚衡上了车。警车仍招摇地拉着笛驶离,给这安静的街道在这天画上不平凡的注脚。
林遥在将郑裕相和马季他们放下后便继续向西巡察,预计将在一小时后回到南部驻地。“沈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对面传来清晰的跑步声,沈轻的气息有些不稳:“……林遥,还记得爆炸后我们的通讯频道短暂断联吗?”
“怎么……你想说什么?”林遥瞳孔紧缩,她悬在操作面板上的手颤抖地抬起食指。
“我们一直没有监测到周围有精神力波动,还有一种可能,我们漏掉了最坏的可能——”
沈轻站在那巨大的精神触手下,触手根部掩入云层,无从窥探,她顺着隐约的印迹和心底的指引来到了共振仪飞行器下方,一只巨手摊开仿若佛掌,气势甚重地压着飞行器。
“共振仪信号一直被屏蔽着,林遥。”沈轻几乎忘了呼吸,她高高仰着脑袋,感觉一阵眩晕,脚底下的大地仿佛有一阵阵波动让她怀疑自己站在了星道站的蠕虫身上。
林遥一时也失了声,她接通白敏艾她们的通讯:“共振仪可能被屏蔽,共振仪可能被屏蔽,高度注意,高度注意。”对面寂静无声,林遥又请求瑟琳的监控反馈,又是一阵相似的刺耳噪声,“该死!”她气愤地捶打驾驶座上的软垫。
现在该怎么办?林遥攥紧手,失去感应器的候鸟也不过如此,她现在最怕要命的事情已经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接连发生了不知道多少。
“林遥……林遥!”
沈轻焦急的声音和她加快的步伐将她从恍惚中猛然推了出去,“现在你还能听到我的回答吗?”
“可以。”林遥艰难出声,她该庆幸此刻还能收到搭档的声音。
沈轻徒步走在向南部驻地的方向上,她强行让自己镇定,好理清脑中的思绪和发现的线索,她无知觉地抖着手中的电磁枪,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哆嗦着唇问道:“你看看通讯器,我们一直有接收到共振仪的信号是吗?”
林遥失真的声音在屏息中传来,“是的,一直有。“
“没有空档?“
“爆炸发生前……”林遥不可置信地看着共振仪报告那跳跃的1秒间隙,正好出现在接收到爆炸红色警告前的时间段,“有1秒的空档。”
精神力可以改变模拟信号吗?沈轻死死咬着嘴皮,她想将这个技术考量丢出去,这样答案便更加简单。
“谢尔比那辆呢?你一直看着监测屏,你能确定共振仪的信号是持续的吗?”
“是……我确定。”林遥深呼一口气,点头回答。沈轻靠着墙根站住蹲下,她撑住脑袋,重重吐出一口气,无比强烈的直觉海啸般将她砸个眼冒金星,“西部,西部排查不了,北部总署也有可能。”
“林遥,断档的信号波动,那里,就是出现精神力波动的地方。”
“啧。”林遥咬牙接受了这个论断,“明白,我会尽快和他们取得联系。”
接下来的每一刻时间流逝都变得如此尖锐,沈轻明白该如何争分夺秒,天助其愿,她看到了街道尽头的红色电话亭。“林遥,你尽快和齐响她们碰头,我来联络瑟琳。”
……
秦绛醒来后就没了困意,她让秦婆婆搂着林晚晚在二楼睡下,此时她在底下的卫生间给林晚晚搓着袜子,水龙头淅淅沥沥地漏着小股水流,浸过袜子掉入黑洞洞的管道,低闷的“呼噜”声中夹着不易察觉的“沙沙”声,“奇怪,之前也是这样吗?该不会要坏了吧?”秦绛疑惑地盯着洞口,上下草草打量着嘟囔一句。
她转身走到门边,拿下挂在门把上的折叠衣架,将拧干的袜子夹好。
一楼橱窗的昏黄装饰灯带已经被她关上,此时店铺里比外面黑多了,秦绛逆着卫生间的灯光向通风的窗口摸索过去。
“喵哇——”一道凄厉的声音猛然响起,女人身子一抖,恍惚以为是晚晚醒来哭闹,回神细听才后知后觉是外面的猫叫了起来。那猫从不这样叫,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倒是被那沙哑的尖叫吓了一跳。秦绛摇了摇头半跪到木柜上,将袜子晾在了帘架上。“嗬!”秦绛手猛地收回,带着衣架晃个不停,塑料夹子哗啦啦响。
她刚刚好像看到外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黑不溜秋的,猫能有那么快吗?而且……像狗一样大,又肯定不是人,会是什么?女人的眉头紧紧皱起,双手撑在木柜上,小心翼翼放下自己的右腿……
与此同时,与胡俐他们碰头的白敏艾正摇下车窗。“我们刚从南部的一条商业街回来,那里很安静。”姚衡有意在这两位美女面前刷下脸。
白敏艾微微勾起嘴角,看了看闷不做声的齐响,轻轻点头应道:“是吗?我们倒是刚从一条热闹异常的街道过来,希望接下来会更顺利。“
“会的会的,哈哈……辛苦你们了。”
“目前为止都没发现什么吗?”胡俐从姚衡身后探出脑袋问道。
“没有。”白敏艾道。“嗯?”白敏艾身后传来齐响模糊的疑惑声。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不好……”胡俐忧愁地叹了口气,神色怅惘地看向下方界线分明的闹市与无人区。“别多想,我们尽力而为。”姚衡拍了拍搭档的肩膀以作安慰和鼓励,“走了!大家加油!“
对面刚走一个车屁股远,白敏艾就被齐响冷不丁拍了一下。
“怎么了?”
“共振仪,这里,刚刚跳了一下。”
白敏艾顺着齐响纤长冷白的手指看去,监测屏最上方平滑的信号波动果然出现了几不可察的空隙,而下方对应的时间节点果然跳了不到1秒的时间间隔,她的鼻翼不禁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她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
“如果我们没有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号图上这点空隙会更不明显。”齐响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继续向前堆叠的直线,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