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第2章 真厉害

沈道固看着周遭的景色，心中满是荒谬。

从他有记忆起祖父便古板威严，尤其对佛教有着近乎执拗的憎恶，早年间甚至干出过一把大火烧了人家整座庙宇的悍勇事迹。可如今他日日沉沦的识海深处，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深山古寺。

记忆里不知是何年何月，彼时博陵沈氏的年轻小辈沈泉在一间古寺借宿，借宿的径院可谓是应了“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造意，风雅中还透出那么一点风流。

沈道固压下心中的疑惑，看着年轻的祖父一一回绝长辈和族人的邀请，执意要一个人住在这里，甚至放出话来说是被这古寺的“三妙”绊住了脚，谁来叫也不会走的。

所谓三妙，一是寺内最高处观音殿角系的清心铃偶尔随仲春微风吹拂出的清音，二是尝一口便可让人宁愿三月食无肉的斋饭，三便是窗前那树为他红袖添香的西府海棠。

到春日将尽时，沈泉的案头已经攒下不少诗稿画卷。

不过，这世间风流故事的开头大抵都要怪读书人多多少少有点浪漫情怀，以及很难根治的失眠毛病。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某天夜里偏偏想起了苏轼的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少年的诗人情怀猛然入脑，于是点了盏高烛也照了半宿的海棠。

由此事也能看出沈泉当年在京城的人缘委实有些堪忧，连一个“亦未寝”的张怀民都逮不着，只能折腾折腾无辜长在他窗前的小花。

夜半，沈泉被一缕幽香唤醒。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水色衣裙的少女高高晃着脚坐在桌案上，手里正拿着他平日里咏海棠的那一摞诗稿读得津津有味。

——十里青峦，二月山寺，半城霜雨燕飞迟。

——晓风满川动星子，海棠初绣卧寒枝。烛影摇红、斑斑春泪，隐月暗香消夜时。

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仍处梦中，不然那半窗斜月洒下的清辉怎会如此温和地环绕少女身前，使他能看清少女微挑的眉，看清她发坠上轻轻摇动的绿松石。

沈泉不自觉放缓呼吸。

少女却好似并不在意被这借宿在古寺的书生窥破了自己的秘密，自顾自地将他的诗稿翻得哗哗作响，末了攥着其中一张麻纸得意道：“果然有你夜里拿灯晃我的罪证。”

少女特有的清脆嗓音扰动了静谧的小院，仿佛一只蝴蝶倏然跳到他指尖。

在晦暗的夜色中，沈泉只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砰砰。

她黑亮的眸子盯了沈泉一会儿，赤脚踏在他的桌上，转身间裙裾流云环佩叮咚，向窗外轻轻一跃消失在月色里。

一室海棠余香。

翌日，沈泉敲侧击地向送斋饭的小和尚打听，院中那株海棠花树是不是有些活……活泼？

小和尚一听就懂了，虽然奇怪那只花妖明明不喜欢在世俗之人面前化形，还是挠着光头老实巴交地答：“施主不必担心，那花妖常听我们讲经的，在寺里少说也有三百年了，从未害过人，只是有些顽皮罢了。”

和尚话音未落，醒目的光头就被扔来的栗子砸中。

那只花妖不知何时倚在树杈上笑得挑衅：“书生你听，敲一敲这小和尚的头，里头全是水声。”

小和尚气得跳脚：“你再胡闹，真叫方丈收了你！”

花妖撇撇嘴就不见了。小和尚这时候才想起来害羞，向沈泉道歉：“让施主见笑了。”

而沈泉嘴上说着无事，终于还是回头看了海棠花树一眼。

三月的正午阳光下，虬枝盘曲间大朵大朵将谢的白色海棠花水墨般深浅漫延，自成意境，摄人心魄。

几日后，沈泉的画缸里多了一幅新画。

画中桃粉色衫裙的少女隔窗将长长的狗尾巴草伸进屋中，蓬松的草尖儿不知有意无意正挡着书生桌案上摊开的书页。

和合窗角落里偷偷划过几条海棠花枝。

画中不能窥见的是少女一把清甜的好嗓子：“你这几天怎么该读书读书，该睡觉睡觉，一点都不怕我呀？”

美人临窗，薄怒浅笑。

那时少年尚不知红尘苦，不知一眼心动便是一世纠葛。

*

花妖阿瑶其实算是一个很好的玩伴。

前人有将繁花茫茫比作满天星雨，阿瑶就十分喜欢这种调调，穿得衣带霓裳珠玑翠羽，衣裙繁复得叫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只绝不肯在打扮上偷工减料的小妖精来。

姒墨带着沈道固在沈泉的记忆里信步闲庭，几步就跨过了小半年的时光。

阿瑶的身影穿梭在时光里，在沈泉的院子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像一团活泼的云朵飘来飘去，飘到哪里，哪里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阿瑶有时喜欢跑出去玩，十天半月都不见人影，但是毎次回来都给沈泉带些小玩意儿，或是一块启君海的小石头，或是一包鹿鸣山的新茶，甚至还有一回带了根街角师傅新吹的古怪糖人，叫沈泉给横在笔挂上，第二天两人蹲在小河边苦哈哈洗了一天的毛笔。

洗到最后阿瑶笑得直不起腰，沈泉举着一把秃毛的笔杆子敲她的头。

阿瑶有时也会捧着脸乖巧看沈泉写字，小声地打扰他：“你和从前住在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瑶歪头：“你比他们都好看。”

沈泉就笑起来。

梦里的小书生和小花妖相视而笑，梦外还有两个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姒墨轻轻“嘶”了一声，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敲着下巴，她实在是有些看进去了，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世俗的兴味。

“我从前也读过许多人间的话本子，按理说借宿古寺遇到妖精这种事情通常都发生在穷困潦倒的书生身上，我看你们家不是很挺有钱的吗？怎么你祖父还特意跑来抢人家的生态位，你们凡间的财富已经膨胀成这样了么？”

沈道固的眉头自从进了梦境就没舒展过，却不敢不答仙人的话，略想了想道：“祖父曾说过他幼时在博陵被母亲独自抚养长大，因为出身沈氏旁支所以并不受重视。当年他是跟着两位嫡脉的兄长一同进京，或许是受了族里的冷待才独自住在这里。”

姒墨掩唇低咳了一声，微微点头。

梦中两步迈出，又到了一个深夜。

阿瑶白天不知道又怎么被庙里的和尚惹了一肚子气，故意等到夜黑风高大家都睡熟了的时候坐在沈泉的窗檐上，拿了一块似金似玉的石头“邦邦邦”地敲得震天响，非说要给自己打一个臂钏，一刻都等不得了，现在就要，立刻就要。

后院里的和尚们不知道有没有被她吵醒，反正沈泉是被她敲得脑仁生疼。

但沈泉能拿气得嘴唇都找不着了的阿瑶有什么办法，干脆凝神静气，研好墨打开字帖安慰自己，昔日圣贤闹市尚且能读书，这不正是大好机会磨练自己的心志？

他一边在麻纸上落笔，一边苦中作乐地想，怪不得这间古寺如此灵验，想来是庙里的高僧平日里被这只小花妖磨得道心比金刚钻还坚固了。

沈家的人样貌生得都极好，连姒墨偶尔都会因为沈道固的容貌失神，更何况沈泉现在还不是日后那个面容古板的权臣模样，此时他长身玉立于桌前，连拂袖提笔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像青松傲霜一般，真是儒雅，儒雅极了。

果然，窗檐上阿瑶手里的活儿渐渐慢下来，眼风一下一下往沈泉的脸上、手上、腰上瞥，敲得越来越敷衍，后来干脆把早就扁得像把刀子一样的臂钏一扔，凑过来没话找话：“哎，你从前在哪里活着？怎么会住到这里来呢？”

沈泉收敛起唇边那一点令人不易察觉的笑意，指着文帖上刚写下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温声道：“我从前在一个很大的家族里读书，来到京城是为了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阿瑶眨了眨眼。

沈泉侧过头瞧她那副懵懂模样，轻笑道：“你知道《黄帝内经》吗？”

阿瑶点点头：“我知道皇帝，他偶尔会来这里找老和尚玩。”

沈泉失笑：“……那也差不多吧。《黄帝内经》里讲治病配药的时候要分成四种药，分别是君、臣、佐、使。皇帝就是君，是用来主治病症的。‘臣药’是辅助增益他的，而‘佐药’和‘使药’用来策应周全、引经调和。”

阿瑶听得云里雾里，一双手悄悄去摸自己刚刚扔掉的那柄小铁锤。

沈泉察觉到了小花妖的分心，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阿瑶的手，继续道：“不仅治国是这样，当一个家族太大了，那些老人就自以为什么都可以控制，以为年轻人的命运也可以这样划分。”

“他们认不出良材，押宝在朽木上，只肯让我甘心做一味‘佐药’ ，以为我就一定看得上？”

沈泉搁下笔，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得麻纸簌簌作响，他伸手稳稳摁住躁动的文帖，此时才露出那一点骄傲的少年意气来。

“京城之大，有德才的人就像在鹿野苑行车，在何处不能见胜景？在何处不能得机缘？不靠沈家的助益，难不成我就给自己挣不出一个前程？”

阿瑶呆呆地看着沈泉。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什么卖给帝王家、什么君臣左右的，实在是半个字也听不懂。

但她看见了沈泉发亮的眼睛，看见沈泉骨节分明的手指沉稳有力，就觉得沈泉说的真是有道理啊，沈泉以后一定是能住上大房子的。

但她又有点失落了，像被人摘了一朵花。

“那你……那你要在什么院里开车了吗？你要搬出去了吗？”小花妖认真问。

“我已经拜了当世大儒刘复初先生为师，”沈泉眉骨生得凌厉，平日里总显得有些不易亲近，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神色便难得柔和下来，“不过不会搬出去的，老师很称赞我独自住在这里的志气，我想我会在这里等到我的前程。”

沈泉这时低头察觉阿瑶的神色，于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示意阿瑶到他身边来：“这是老师昨日给我留的功课。”

阿瑶仔细瞧了瞧，姒墨也凑近瞧了一瞧，写的是些什么很掉书袋的话。

哦，命题作文，姒墨心想。

阿瑶诚实道：“看不懂。”

沈泉下意识道：“我听人说你已经有三百多岁，该是——”

他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虽然也算及时打住，但阿瑶哪里听不明白，这人竟敢嫌弃自己没有学问了。

阿瑶有点生气：“你们走兽讲的道理就是真正的道理啦？我要是能懂这些，干脆就不修仙啦！”

她这样用力地一晃脚，脚腕上坠的几颗玉珠就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裙摆荡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沈泉忙向她告饶，请她详细讲一讲。

阿瑶将手一背，坐得十分端正，正色道：“你们走兽一类，天生就经历弱肉强食生死离别，懂得世间的许多道理，所以修行的时候要大智大觉、大彻大悟。”

“但是我们花木妖千百年来都扎根在同一个地方，年复一年见的是同样的日升日落四季更迭，对世间种种变故都不该在意，要修的是道心清净无染。”

她说到“道心清净无染”的时候，模仿老和尚的语气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煞有介事。

沈泉就不自觉地笑起来，摇了摇头。

花妖“当”地一声反坐在椅子上，扮了个鬼脸：“一开始啊也忍不住，但是好奇来求签的姑娘有没有求得圆满会被老和尚打手心，化形去给山下独居的婆婆送木柴也会被老和尚打手心，”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嘴上说着“一代一代的和尚打下来也就习惯了”，其实咬牙切齿得吱吱作响。

“给婆婆送柴也不行？”沈泉问。

“不行啊，明明别人送都行的，和尚偏要打我，说是我的心不对。说我可怜婆婆是因为同理心，由她移情到了自己身上，因此还没有剥离自己的**，而不是天道对于世间生灵的悲悯，”小花妖把脸靠在椅背上，睁大了眼睛向上觑他，“这道理厉害吧？我背下来都听不明白。”

沈泉真的仔细想了一想：“这样啊……”他看着这个得意的小花妖，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柔软，“那你这只花木妖怎么时常捉弄我这个凡人？”

小花妖笑眯眯的：“大概我这只小花妖还是有点特别的罢。”

梦也跟着沈泉的心一起变得很柔软柔软，像蝴蝶陷进了花瓣里，扑腾扑腾也只飞扬起了更多彩色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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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