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的沈司徒府,最近接连发生了两件打破唯物主义科学观的奇事。
第一件,是四天前一向身体硬朗的白马侯沈司徒下朝回来,忽然一头栽倒在自家的花池里,砸烂了圣人赏赐的金光牡丹莲,砸破了自己的眉骨,而后一直昏睡到现在。
他睡得那叫一个慈祥安宁,离能顺理成章地开席就差一个还在喘气了。
而第二件就更离谱了,青天白日的,司徒府的后花园里凭空掉下来一位神女。
沈老司徒昏迷这事儿原本只属于医学范畴。
可是沈家请了一个接一个名医来看,上至太医院致仕的杏林圣手,下至走江湖算命的铃医游医,皆束手无策。
最后实在不行把城东治牲口治得名扬十里八乡、尤其以令难产母猪成功一胎下崽二十个而成名的刘半仙都给拽来摸了两把脉。
刘半仙哆哆嗦嗦薅着头发说俺没见过人脉,俺但凡懂点人脉也不至于这把年纪了还是社会底层啊。
总之就是没人能看得出沈司徒到底是什么病。
沈司徒脉象平稳气息绵长,似乎只是睡熟了,可是整整四天饭喂不进去水灌不下去,沈司徒都瘦出能养鱼的深邃眼窝和刀削面一样锋利的下颌线了。
至于沈司徒为什么能露出刀削面一样锋利的下颌线,这也是有缘故的。
因为沈家虽然名声显赫,但是留在京中能主事的人却实在不多。除了沈司徒忽然昏迷之外,沈老夫人已经病重卧床多年,沈家中间那一代原本就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了徐国公府上,儿子和儿媳已经双双故去了。
沈家最小的这一辈是兄弟三人,两位哥哥都已经外放为官,只剩下刚刚十九的沈小公子沈道固留在京中,担着一个正四品太常寺少卿的清贵官职。
也就是说,偌大一个司徒府,如今只有沈小公子沈道固一个人还能主事。
并不是说沈司徒的下颌线是沈道固亲手削的意思。
而是明理身为沈道固的贴身小厮,灵机一动说咱们给沈司徒引以为傲的胡子烧了呢?说不定沈司徒就能气得“嗷”一下就活过来了。
他四舅母的侄女的太爷爷当年就是这么从棺材里诈尸的。
沈道固虽然是一个很有涵养很有学问的正常人,但不幸同时也是一个很支持鼓励式教育的人,于是明理就放手去烧了。
总之沈司徒并没有气得“嗷”一下就活过来了,倒是没来及泼水灭火的另一个小厮明诚“嗷”地一声就紧紧以身抱住了燃烧的沈司徒。
即便是闹成这样,沈司徒依然睡得稳如泰山,只有锋利的下颌线在火光中反射着高深莫测的光泽。
终于这消息惊动了宫里的圣人,圣人问:谁?谁昏迷了?沈司徒吗?是那个刚在朝堂上拿朝笏当标枪把朕的容将军打得满头包的沈司徒吗?是那个每年春猎都要徒手抓一头野猪回来孝敬朕的沈司徒吗?
于是宫里最有名望、最得圣人赏识的老御医当天就被派到了司徒府,看看沈司徒是真的染上怪病了,还是在病榻上藏了三千死士呢?
倒也不是圣人多心,实在是因为前朝有一位叫做司马懿的太傅大将军把后人的路给走窄了。
这位司马太傅以一手出神入化的装病绝活和洛水之誓震惊天下,前脚还病得把粥洒得全身都是,后脚就能爬起来生龙活虎地诛杀了皇族七千人。
很难保证如今这位突发恶疾的沈司徒不是想搞什么金莲花白莲花之誓啊。
司徒府里,老御医臊眉耷眼地守着沈司徒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手指一直稳稳搭在他的脉上,一边和沈道固感慨沈司徒这情况真是棘手啊,一边面不改色地啃完了八个油光锃亮的水晶大肘子。
当晚,老御医捂着肚子向圣人恭敬地禀报,沈司徒其人、嗝、要么就是心中有极大的图谋、嗝、且不喜欢吃大肘子……嗝、要么就是真出事了。
圣人那时摸了摸腰带上的祥龙盘扣没有说话。
第二天,各种珍贵的赏赐就雪花般飞进了司徒府,送赏的队伍光是排队进司徒府门就进了半炷香,连千年的人参都足足赐下了十根。
皇恩浩荡,亦是烈火烹油。
这也是为什么开头说的第二件大事被沈家死死地瞒住了。
博陵沈氏是名门望族,门第显赫,沈家子弟三岁开蒙,读了这么多年书断没有不认识司马懿的道理。
更何况圣人的心腹御医要是馋沈家的《神农本草经》古本还说的过去,上我们家馋大肘子来了?
这着实没有道理。
虽然沈司徒是三朝老臣,忠心耿耿,前两年还加封了白马侯,但如今这个世道,越是到了这个位置就越是要如履薄冰。
本来司徒这个职位已经被司马懿搞得失去了生病自由,神女临凡的消息要是再传出去……
好,搞君权神授这一套是吧?
于是为了不早日和祖宗们团聚,沈道固命人尽力瞒过了神女降临的事情。
他有多尽力呢?
有很多同僚借着上门探望沈司徒的机会拐弯抹角地和沈道固打听这件事。
这位说:“我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昨日远眺城北,仿佛有神光降临司徒府,可是贵府中有什么吉兆?”
沈道固答:“承蒙王大人关心,我祖父虽然昏迷了五日五夜至今还没有醒来,但是也还没死透,王大人看这个像吉兆吗?”
王大人觉得自己有一点损功德,于是双手合十走了。
那位说:“我今天一见沈少卿,只觉得霎那间灵台清明,可是沈少卿近日得了仙人点拨?”
沈道固答:“常郎君何必着相?所谓‘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郎君内得于心,外见于器,所见所得皆为心中所化,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郎君心中自有所悟,又何必询问道固?”
常郎君觉得自己也不是特别“悟”了,甚至还有点没听懂,但是没想到博学的沈道固竟然这么高看他,于是摸着脑袋美滋滋地走了。
又有一位问得比较直白,说我昨儿晚上看见你们院子里掉下来人了,有没有这回事啊?
沈道固答没有。
这人说:“我真看见了。”
沈道固答:“你真看错了。”
……这就是大家都很直白的结果。
其实这些人问的什么荧惑守心、彩霞晚照、云雾缭绕、神女“飒飒”放出光来、鸟雀蝴蝶转圈儿环绕着她飞、神女长得“上古既无、世所未见”……
这些通通都有。
神女姒墨降临司徒府的那一日,是一个时和气清、柳色新绿的好天气。
沈家最小的孙辈沈道固只是在自家花架下翻阅道书,忽然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抬头见花木掩映间,一位仙姿清冷的神女正掩唇对着自家的山茶树发呆,身后宽广的披帛如云雾般晕散在五月的微风里。
神女彩衣飘荡,沈道固亦是光风霁月。
光风霁月的沈道固很淡定,问神女:“请问是对山茶树过敏吗?”
姒墨回眸。
那是一双清寂的眼,像深冬的月色落进了山间潭水里。
四目相对之间,满庭的花影落在她的衣袂上,落在他的书卷上,落在这一段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的寂静里。
而她与他之间,一捧又一捧的红玉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
在看清了少女的样貌后,沈道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这一天开始,他生命中唯物主义的棺材板将再也压不住了。
姒墨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慢收回视线,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又没有忍住掩唇压抑地低咳了两声,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
姒墨决定在这里住下。
她其实并不在意这里住着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有什么事求自己。她只是恰好在沈家的青韶园发现了一点令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就这样,在沈司徒怪病的铺垫下,沈家上下几乎不需要做心理建设地就将神女恭迎入自家的青韶园,三叩九拜,殷勤供奉。
凡人们忙忙碌碌相互寒暄、相互刺探、相互猜忌的时候,姒墨就托着下巴在青韶园最高的云栖亭里,看他们像穿着衣服的小动物一样来来去去。
然后她就看到高槐绿柳投下的阴影中,已经打发走了那些人的沈道固正一边拿捏着措辞,一边往她所在的这片寂静深处寻来。
沈司徒家的青韶园在京城里很有名,相传生长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这倒不知真假,但是许多花草树木确实都要比外界早上一个季节,很是有些殊异。
沈道固寻到姒墨的时候,面容清冷的神女正临水而立,身形单薄,手腕上两枚茶色的镯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长长的裙带一端不知何时被吹到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拍打亭台。
而她似乎没有发觉,视线远远落在对面的湖岸旁,目光好像也在跟着水波飘啊飘。
当是时,湖边已是柳荫相连,如同一团团绿烟拖在水中,从亭角望去,远处的云虚山被云雾遮盖,时隐时现。
沈道固轻咳一声,走进临波亭。
他站在姒墨身后两步,目光跟随着姒墨落在对岸的繁茂桂树上,轻声开口:“这颗桂树是祖父刚建府的时候专门请人从汉中移栽来的,在京中略有薄名,再不过月余仙人便可以赶上花期。”
春日微风阵阵,吹得亭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姒墨没有接话。
沈道固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斟酌着姒墨的神色,撩起衣摆直接恭谨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恳切求道:“道固今日来此打扰仙人实在是唐突,但臣祖父已经昏迷五日,药石罔效。道固恳请仙人出手施救,我沈家愿世代供奉仙人,永誓无违,永志不忘!”
从他方才跪下起,姒墨就微垂了视线落在沈道固身上静静听着。
沈道固这时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
姒墨微微错开少年直视的目光,向他伸出手。
沈道固愣了一下,修长微温的手指带着几分迟疑探出,轻轻搭在了她的掌心里。姒墨反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她的手指极冰,那股寒意顺着沈道固腕间的皮肤渗进去,几乎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她垂着长睫,半晌才若有所思道:“你是凡人,那么你的祖母应当也是个凡人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道固却不敢动也不敢问,只任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停在自己的命脉之上。
姒墨松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重新落回对岸层层叠叠的花木深处。
“这里曾住过一只花妖,”她说,“大约在四十年前。你知道吗?”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多余,“你这样小的年纪应当是不知道的,那你的祖父……”
话说到这里她才仿佛刚刚想起来,视线重新聚焦到沈道固脸上:“对了,你方才要我救你的祖父?”
沈道固压下心中的诸般思量,再次深深叩首:“是,恳请仙人垂怜。”
头顶春蝉吵嚷不休,湖面上吹来一片残红的香樟叶。
姒墨将手腕上叮当轻响的茶色玉镯往上褪了褪,声音也像一片流水而去的落叶:“带我去看看吧。”
松韵堂里,年迈的沈司徒仍旧安然躺在床上。
沈司徒已经这么睡了五天,睡得面色红润,唇带笑意,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已经快要饿死了。
虽然早已立春,但屋子里仍然熏着碳,少许烟雾弥散在小窗斜照进来的暖色日光中,这是沈道固自幼时起就十分熟悉的家的样子。
姒墨只瞧了一眼沈司徒,就道:“他的记忆正在被人开启,此刻一直困在梦中才会无法醒来。我可以救。”
她说完这话,面色却有些迟疑,似乎是不太想插手这件事,但话又说得太快,一时之间倒不知道怎么措辞了。
沈道固一见她神色便知她心有顾虑,心思急转,忽然道:“方才听仙人在园中所言,可是为了找寻一只花妖?祖父虽然从未与我提过妖异之事,但是臣祖母清醒时曾命臣去云虚山上的崇虚寺寻一株枯死的海棠树……对它说‘谢谢’。”
“臣斗胆猜测若仙人想寻这只花妖,祖父应当也知道原委。或许他此刻被困于梦中,也与那花妖的旧事有关。”
姒墨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微微挑眉。
她实在是长了一张悲悯的面容,这样挑眉的时候也只让人想起舒展了眉目俯视众生的神像。
“是海棠,”姒墨缓了一口气,掩住唇,似乎极力压抑着喉间的咳意,才点点头说道:“我确实是为了这只花妖而来,既然他身上有我要找的线索,就要等我入梦看完他的记忆再唤醒他,你可愿意?”
沈道固几乎没有犹豫:“多谢仙人。”
姒墨指尖微动,正要捏决,沈道固忽然又道:“仙人可否带道固一同入梦?”
姒墨回头看向他,等着他说出些什么非去不可或是感人肺腑的理由,但沈道固却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只是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姒墨的视线便也不自觉地在沈道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如此长久而莫名的沉默之后,周遭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奇怪。
在这令人微微窒息的安静里,姒墨忽然觉得,仿佛此时自己若要开口拒绝他还得由自己来想个理由。
于是姒墨只好道:“好吧。”
一直侍立在旁边的明诚和明理哪里想到神仙竟然这么好说话,本来他们都排练好飞扑上去替公子挡雷的英武姿势了,此时被晃得脚下一滑,匆匆忙忙扶着腰就去给公子也搬张榻去了。
就是这么有眼力见儿。
黄昏中一室寂静,安神香盘旋而升。
沈道固合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姒墨逆着光站定,修长的手指结成一个繁复的法印,两道红线从她如玉的指尖蔓延到自己和祖父食指上。
漆黑中逐渐升起一丝一缕的雾气,沈道固渐渐恢复意识,想起自己此刻是在祖父的梦中。
不多时包围他周身的浓雾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寺庙中,身周依地势古树参天,佛塔林立,婆罗玉兰交相错映。
他实在没有想到祖父充斥着朝堂倾轧与金戈铁马的一生里竟然会出现一座寺庙,来不及吃惊,不远处姒墨站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已经在等他。
姒墨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略一点头,轻声嘱咐道:“人的识海复杂,极容易迷失。跟紧我,不要乱走。”
缘分使我们相遇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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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单元是现实和回忆双线并行的,可能读起来有点乱,但是!坚持一下!很快就不这样了!后面男女主含量很高的!相信钟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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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女临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