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舟从小到大一直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成绩好、长得帅,还有一位特别牛的父亲,总是源源不断地往家里送钱。
老师们对他赞不绝口,长辈们把他树立为孩子学习的对象,就连母校也在校门口为他挂上红幅。同龄男生羡慕甚至嫉妒他的天崩开局,女生们总是对着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暗自花痴,人人都觉得他好像不会有什么烦恼,毕竟他唾手可得的一切对别人来说难如摘星。
但这,都是别人口中讲述的江逸舟。
如果用他自己的视角重新陈述的话,他曾经疯狂地渴望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幸福。
他成绩优异,是将自己锁在房间夜以继日地刷题成果,而非天赋异禀;他相貌出众,得益于继承了父母卓越基因的完美结合,然而他却不愿继承父亲的花心习性;他家世优渥,父亲是某公司手握大权的高层,但却风流成性,惹得家无宁日。
父亲有过的女人很多,母亲为了江逸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将苦楚吞下。直到公司新来了一位年轻性感的女秘书,那个女人不知施展了何种手段,竟让父亲向母亲提出了离婚。
一开始母亲不同意,父亲便动用暴力手段逼迫她。后来,母亲加码了财产分割的条件,双方才签署了离婚协议。离婚后,母亲因受打击过大,患上了间歇性精神病,时而思维紊乱、行为异常,时而与正常人无异。
那一天,江逸舟十七岁生日,他满心欢喜地手捧着奶油蛋糕走在回家的路上,却看到一群混混把母亲围在中央,刻意激惹她发病。蛋糕一瞬翻落在地,他与不入流的混混撕扯扭打在一起。远方音响飘来的《生日快乐》歌,像一曲苍凉的咒语,静静落在与脏污混合在一起的白色奶油上。
但这并不是结束,这件事被同校目击者颠倒黑白被冠以“天之骄子与混混勾结”的罪名,传至校园。由于这件事影响太过恶劣,校方选择息事宁人掩盖此事。江逸舟以为自己会等来一个公正的处理,殊不知等来的却是一纸劝退通知书。
他恨父亲,平等地恨每一个落井下石的人。
再后来,事情的走向发生了突如其来的逆转。
父亲与秘书约定领证的那一天,在去往民政局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转弯时滚落下来的钢材砸中,两人当场毙命。
父亲死亡通知书下达时,江逸舟找了栋最高的楼,不为别的,只为爬上天台发呆。他站在万丈高楼之上,从层楼之巅俯瞰而下,不知究竟是他在凝望着深渊,还是深渊在回望于他。
那一刻,比悲伤更甚,他陷入了巨大的虚空。
现世报的回旋镖精准地扎在胸腔,生剜一层血肉,至亲者无人能全身而退。
至此,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江逸舟转入了新的学校,他以为这是一个新的起点,原来,只是他的那场闹剧结束了。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各种狗血戏码、抑或讽刺剧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报道第一天,他亲眼目睹了新学校的女生被同班同学欺凌。他似乎,从那个女生身上看到了从前的那个自己无助又弱小的影子。
他知道骆芜的苦涩,是不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才想给别人撑伞?
那时候的江逸舟始终认为,仅仅是因为这个缘故罢了。
回忆的焦点缓缓拉远,昔日闹剧中心的女主角逐渐成像在少年的瞳孔中。
在女生充满求知欲的注视下,江逸舟什么也没说。他起身离开桌子,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溃败的情绪。
“对了,你今天的课堂笔记能不能借我抄抄?”
“哈?”骆芜有片刻的错愕。
江逸舟抛出问题然后沉默半晌,再话锋一转变成了借笔记,一知半解真的很难让别人睡着觉啊!
“……”骆芜无言,从书包里掏出课本默默递到他手里,“语数英都在这,你拿走吧。”
江逸舟接过,“谢了。”
“不用谢。”
“不是谢这个,”他拎起书包,云淡风轻地说:“走吧,一起出校门。”
骆芜跟在江逸舟身后,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不是谢这个,那是谢她今天帮忙吓跑了混混?
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知道了江逸舟想要保护的人是她母亲,并非是因为喜欢的女生,这样也不算一无所获吧。
女生浅浅勾起唇角。
路灯把人影拉得细长,骆芜低头踩着江逸舟的影子,好像这样就算与他接触了一般。
她觉得,江逸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尽管他不苟言笑,有时候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本性善良,血肉之下藏着一颗热腾腾的心脏,鲜活且热烈地跳动着。
“有心事?”江逸舟微微顿步。
骆芜快走两步与他并排,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些人……还会再找你麻烦吗?”
“不抄近道走那条小路就好了,法治社会有什么好怕的,还有警察叔叔。”江逸舟表情轻松,看上去没什么事了。
骆芜便点点头,把担心咽了回去。
“你也别走那条路了,走大路安全些。”
江逸舟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骆芜的心跳节拍又乱了,她点点头应了声:“好。”
应知序等在校门口,朝骆芜笑着挥手,待视线扫到骆芜旁边的江逸舟时,笑容一瞬僵在了脸上。
“骆芜,你怎么又和他走在一起了?”
应知序的质问让骆芜顿感尴尬,她以为应知序已经回去了,谁知竟还在校门口等她。她垂着眼没敢看他,抱歉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看你一直没出来我就过来了,如果再不出来我就要到班里找你了。”应知序着急道。
应知序的话里满是对她的关心,骆芜不是听不出来,但她无法做出回应。喜欢的人就在旁边听着,也让她有些窘迫。她悄悄瞄了一眼江逸舟,江逸舟的视线在别处,根本没瞧过来。
“我们走吧。”应知序说。
骆芜点头跟着他,“抱歉,久等了。”
“我说了你不用总是跟我那么客气,是我愿意等你。”
“……”
应知序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江逸舟还跟着:“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你有病?”江逸舟淡扫他一眼,快走了几步超过去,“这路不是你家修的,我也走这条路。”
应知序无语凝噎。
“骆芜,明天还你课本。”江逸舟突然道。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说完头也没回地走远了。
“你怎么还借他课本了?”应知序又急了起来。
骆芜挠挠头,该怎么说呢?为什么每次和江逸舟的小插曲都能被应知序知道?怎么这么巧啊!
她低下头调整了呼吸一番,憋了个谎言:“他今天没来,老师让的。”
应知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两人途经心愿树,骆芜驻足下来,仰头望着。
江逸舟的话回荡在脑海,他问她相信现世报吗?她喜欢的男孩永远不会和她有好的结果,这算不算是现世报?
可她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现世报为什么要降临到自己头上啊?
心愿树啊心愿树,是否终有一日,你会偷走我短暂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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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刘妈已经做好了饭,江逸舟回到家,放了书包,缓缓坐下。
面对着这张偌大的紫檀木餐桌,往昔幸福的一家三口景象不复存在,如今仅剩下自个孤零零一个人。
“刘妈,你也坐下陪我一起吃吧。”
刘妈犹疑道:“少爷,这不合规矩……”
江逸舟扯唇,笑里多有无奈,“制定规矩的人已经不在了,哪还有规矩可言?”
刘妈眼神里的心疼一扫而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我妈她今天怎么样?”江逸舟动筷子问道。
刘妈摇摇头,叹息一声,“江总出事后,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一日不如一日了,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短了。”
江逸舟筷子一顿,又问:“她有按时吃药吗?”
“按时了,这哪敢疏忽!刚才给她喂了粥吃,然后她睡下了。”刘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你舅舅来过。”
江逸舟面色一变,“他来做什么?”
“他带你母亲到医院开具了精神病诊断证明,我猜……”刘妈面色有些为难,但又不想瞒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应该是为了肇事家属的那笔赔偿款吧。你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均已故,你又尚未成年,因此只需提供你母亲的间歇性精神病诊断证明,你舅舅便可以担任监护人,与肇事方家属协商赔偿相关事宜。”
江逸舟脸色铁青,握紧拳头砸在了桌子上,玉瓷碗碰着桌壁轻颤。
江逸舟的母亲季月茹,自幼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中。家中深受腐朽老一辈观念的影响,认为女性嫁给富裕人家便是最大的归宿。季月茹容貌出众,在婚嫁市场上颇具优势。然而她当时已心有所属,只因对方是位穷书生,遭到父母强行拆散,最终被许配给村里的暴发户。
婚后,季月茹的生活并不美满,尽管手握大把钱财,但这些财富刚一到手便悉数转交给了父母和弟弟。父母与弟弟如同“吸血鬼”般,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季月茹以牺牲幸福为代价换来的金钱,“扶弟魔”的角色似乎永无尽头。弟弟游手好闲,弟媳整日沉溺于牌桌,侄子则早早辍学,沉迷网络,这一家人几乎完全依赖姐姐的接济度日。
堆积成疾的精神压力早已将季月茹压垮,父母没多久后双双亡故,老公又遭遇飞来横祸,她的精神系统崩塌紊乱。
“我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八了,”江逸舟咬牙道:“谅解书签与不签应该由我决定!还有赔偿,与他们家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你舅舅还不是你母亲的监护人,不能替她签署谅解书,”刘妈拍着江逸舟的后背帮他顺气,“这件事未成定局,还有回旋的余地。”
若是舅舅拿到监护权,一定会为了获得赔偿款火速签署谅解书,然后不择手段将赔偿款占为己有。
江逸舟眸色一沉,心事重重,“但愿吧。”
他把目光移向卧室紧闭的门——母亲啊母亲,您如果还清醒着会怎么做呢?会签署谅解书吗?会放下这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