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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第4章 简讯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1 01:07:28 来源:文学城

消息是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发来的。林冬雨当时正在办公室改论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让眼睛有些发酸。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手拿起手机,通知栏里躺着他的名字。

夏天:文献链接。这个方向你可能有兴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链接。是一篇发表在《自然》子刊上的文章,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生物标志物,和她目前手头的一个课题方向确实有交叉。她快速扫了一遍摘要,心里已经盘算着下周组会上可以拿来讨论。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他为什么会发这个?是真觉得对她的课题有帮助,还是……找一个说话的理由?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打了几个字。

林冬雨:收到,谢谢。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冷淡了。加了个表情?她翻了翻表情包,觉得每一个都不太对——笑脸太刻意,抱拳太江湖,太阳太热情。她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加,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很安静。对面工位的同事中午出去吃饭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又把手机翻过来,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回去,继续改论文。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的,她的目光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她在等他回复。不是等他说什么重要的话,就是等那个灰色的“对方正在输入”变成一行白色的字。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始终没有动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就是分享了一篇文献,你在这里期待什么?他是那种会闲聊的人吗?认识他十几年,他什么时候在微信上主动找她聊过天?哪次不是有事说事,说完就结束?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抽屉里,强迫自己把论文剩下的部分改完。下午两点,她上完两节课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她的“收到,谢谢”。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对话——他发文献,她回谢谢;她问项目的事,他回答;偶尔有几条关于学术会议的通知,也都是公事公办的措辞。最上面是一条好几年前的聊天记录。她发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说“忙到现在”。他回了一个字:“嗯。”就这样。没有“辛苦了”,没有“早点休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嗯”很敷衍。现在回头看,居然觉得有点温暖。至少他回了。她把聊天记录往下翻。他们的对话从来没有超过十句的,永远是开头一个“在吗”或者“有个问题请教一下”,结尾一个“好的谢谢”或者“收到”。干净利落,像两个正经人的正经交往。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很多东西,不在微信里。五点多,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亮了。

夏天:那篇文章的第三部分有个图表,和你上次说的那个数据有点关系,你可以对比看一下。

她站着看完这条消息,脚步停了一下。不是简单的“不客气”或者“好的”,他继续了话题。她重新坐下来,点开那篇文章,翻到第三部分。那个图表确实和她上个月在邮件里跟他提过的一个数据有相似之处。她甚至觉得,他是专门找出来发给她的。

林冬雨:看到了,确实有点像。你也在关注这个方向?

夏天:嗯,最近在写一个本子,涉及到这个通路。

林冬雨:什么方向?

夏天:帕金森的早期干预。回头我把摘要发你,你帮我看看。

林冬雨:好。

又是几个字。但她发这个“好”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他让她帮忙看摘要。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对话。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电梯,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深秋的傍晚,天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他没有再发消息。她到家,换鞋,洗手,去厨房准备晚饭。儿子在客厅搭积木,丈夫还没回来。她切着菜,脑子里却还在想那篇文献,想他说的话,想他那个“嗯”字的语气。七点多,她做好了饭,给儿子盛了一碗,自己坐在餐桌旁,没什么胃口。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又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她想说点什么。不是工作的事,不是学术的事,是那种真正的、私人的、关于“你和我”的事。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甚至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是“你今天忙吗”?是“你晚上吃的什么”?还是“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每一句都像是越界,每一句都像是她先认输。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陪儿子玩了一会儿。八点半,儿子洗完澡,她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小家伙翻来覆去,最后终于闭上了眼睛。她轻轻关上台灯,走出卧室。丈夫已经在书房里了,门半掩着,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她去厨房洗了碗,收拾了灶台,又把明天的菜备好。一切做完,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很大,万家灯火。她不知道他在哪一盏灯下面。

手机震了一下。

夏天:你孩子几岁了?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私人的问题。不是工作,不是学术,是孩子。

林冬雨:五岁了。你呢?

夏天:四岁。女儿。

林冬雨:女儿好啊,贴心。

夏天:嗯,就是太黏人。我下夜班回家,她非要我抱,不抱就哭。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被轻轻揉了一下。她想象他穿着白大褂,刚从手术台下来,疲惫地回到家,一个小女孩张开手臂扑过去,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想象他抱孩子的样子——那双做手术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此刻应该也很稳吧。

林冬雨:你女儿叫什么?

夏天:夏至。

她笑了。夏至,夏天的夏,至于是那个至。

林冬雨:好名字。

夏天:你儿子呢?

林冬雨:林远舟。他爸取的,说是“志在远方”的意思。

夏天:挺好的。

对话又停了一会儿。她以为他要结束了,正要打“早点休息”,他的消息又来了。

夏天:你儿子长得像谁?

林冬雨:像我吧,眼睛像我。你呢?你女儿像你还是像你爱人?

她打出“你爱人”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不习惯用这个词。她甚至不太想知道他爱人的任何信息。但这是正常的社交礼貌,她不能回避。

夏天:像我。脾气也像我,倔,不服管。

她几乎能看见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无奈地摇头,但嘴角是上扬的。

林冬雨:那你要辛苦了。

夏天:还好。她哭起来只有我能哄住。

林冬雨:孩子和爸爸亲,是好事。

夏天:嗯。

然后又是沉默。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在读博士的时候,有一天下大雨,她没带伞,在实验楼门口等雨停。他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冲进雨里跑了。她站在门口,握着那把还有他手心温度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那时候想:如果他回头看一眼,她就叫住他,和他说一起走。但他没有回头。他从来不会回头。

手机又震了。

夏天: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

她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失眠的事。是因为那天饭局?还是因为她发朋友圈的时间?他一直在看吗?

林冬雨:还好,偶尔。你怎么知道?

夏天:猜的。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你是不是也在失眠”“你为什么会猜我”“你是不是也在想我”。但她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林冬雨:你也失眠?

夏天:习惯了。值班的生物钟调不过来。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原来只是值班。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他最近接的一个疑难病例,聊她手头一本拖了很久的教材,聊学术圈的各种八卦,聊科室里新来的年轻人有多不靠谱。像两个老朋友,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却谁都没有先说“不早了”。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她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着茶几上散落的绘本和积木。丈夫已经睡了,书房的门关着,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手机震动的声音和她的呼吸。

夏天:你明天有课吗?

林冬雨:上午三四节。

夏天:那还不睡?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问他:你呢?你怎么不睡?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舍不得结束?

林冬雨:就睡了。你呢?

夏天:再看会儿文献。

林冬雨:早点休息。

夏天:嗯。晚安。

林冬雨: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词,普通到每天都要说,普通到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晚安”。她截了图。然后她立刻觉得自己很可笑——三十七岁了,还做这种小姑娘的事。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很高,她盯着那一片模糊的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今晚的每一句对话。他问了她儿子的年龄。他说了女儿的名字。他说她知道她失眠。他说了晚安。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在她看来,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她想:他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想多了,还是他真的……她又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从饭局那天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颗钉子,扎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去了学校。上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神了。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她是那种一站上讲台就把所有杂念屏蔽掉的人,但今天,她讲了不到十分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起床了吗?她用力捏了一下粉笔,把思绪拽回来。下了课,她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他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拿起,又放下。她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找他。她已经有理由了——他昨天说要把摘要发给她看看,她可以问他写完了没有。但那样太刻意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找借口。下午三点,他的消息来了。

夏天:摘要发你邮箱了。有空帮我看一眼。不用急。

她几乎是秒回了“好”。然后她打开邮箱,下载附件,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不是因为真的需要认真看,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把他托付的事放在心上。

林冬雨:看完了。逻辑很清晰,但是第二个部分的文献支撑有点弱,建议加两篇近两年的综述。我发你几个参考文献。

夏天:好。谢谢。

林冬雨:不客气。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这种“你发一句我回一句,永远不说想说的话”的模式,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办公室在三楼,楼下的银杏树正黄得灿烂,风一吹,叶子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她想:那些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害怕?离开树枝,离开熟悉的一切,坠向不可知的地面。它们会不会在半空中后悔?如果给它们一次重来的机会,它们还会选择落下来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棵树上站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也会飞。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亮了。

夏天: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她站在办公桌边,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说了。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不是工作,不是学术,就是一句纯粹的、私人的关心。她等了很久的话,他终于说了。

林冬雨:你也是。

她发出去之后,加了一个表情。一个很普通的小太阳。这一次,她没有删掉。晚上,她把那条裙子从衣橱里拿出来,挂在架子上,用蒸汽熨斗仔细地熨了一遍。深蓝色的布料在蒸汽中变得柔软,像某种被重新唤醒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下次见面不会太远。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允许自己承认——她在等。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他再说一句“多穿点”,等他发来下一篇文献链接,等他的头像右上角出现那个红色的数字。她在等一个开始,也在等一个结束。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她不应该在深夜里对着另一个男人的消息反复揣摩,不应该在打开衣橱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滑过那条深蓝色的裙子。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叶子到了秋天就要落下来,就像天黑之后星星就会亮起来。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十一点,他的消息来了。

夏天:睡了?

林冬雨:没。你呢?

夏天:刚做完一台急诊。累。

她看着这个“累”字,忽然很想给他做点什么。煮一碗面,倒一杯热水,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旁边,让他靠一会儿。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和他隔着一座城市,隔着两家人,隔着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

林冬雨:辛苦了。早点休息。

夏天:嗯。你也早点睡。

林冬雨:好。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是他的消息。

夏天:晚安,冬雨。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冬雨”那两个字。他很少这样叫她。平时都是连名带姓,或者直接说“你”。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对她来说,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回了一个字:“安。”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在实验室里帮她调仪器。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梦里,她终于开口了。——“夏天,我其实……”,但还没说完,她就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手机屏幕上是凌晨五点多的时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句话,她在梦里说了一千遍。但在现实里,她一个字都不敢说。窗台上的绿萝垂下一根长长的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看着那根藤蔓,忽然想:它会不会也想再长长一点,去够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但它长在那里,没有人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爬。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爬。手机亮了。

夏天:早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然后她把手机关了,起床,去给儿子做早饭。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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